买完钢笔后,三人没再多逛,直接回了汽车站。
    一进候车厅,沈半月就看到了已经等在那里的戴向华,和他一起的还有五个人。
    其中两对夫妇意外地好认。
    一对夫妇肤色微黑,衣着俭朴,看向周围的眼神有些瑟缩,妻子的眉眼很清秀,小竹子的眼睛和嘴巴都很像她,尤其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酒窝。
    另外一对夫妇衣着讲究,男同志戴了副眼镜,张晓伟的五官至少跟他有六七分相像,属于只要见过两人绝对就能猜到他们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不知道是不是长途奔波的缘故,四人看上去都有些憔悴,神情焦急中带着几分忐忑。
    另外还有一个穿藏蓝色人民装的年轻男人,脸上挂着客套、矜持的笑容,正在和四位家长说着什么,沈半月猜测这应该是县里的工作人员……哪怕事情层层落实交代给戴向华,县里也不可能不管吧。
    果然,两拨人马汇合后,戴向华给沈半月他们介绍了下,那年轻男人是县里派的联络员李干事。
    听说沈国庆就是养着几个孩子那家的,四位家长都满脸感激,一叠声地表示感谢,再听说沈半月和小笛子也是被拐的小孩儿,两位母亲顿时都心疼得不行,各自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了吃的,一个掏了两大把奶糖,一个掏出了一大包番薯干。
    看到奶糖,全妈妈手缩了缩,有点犹豫,似乎是怕自己的东西上不得台面,沈半月笑眯眯说:“哇,都是我爱吃的!”
    全妈妈马上把地瓜干递了过去:“爱吃你就多吃点,婶子带了很多。”
    别说,他们四人都大包小包的,确实带了不少行李。
    沈半月点着头,愉快地接过地瓜干,又拍拍装了奶糖而有些鼓囊囊的衣兜,笑着对两位母亲说了谢谢。
    小笛子有样学样,也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衣兜:“糖,多多!”
    可不是多多,这几天可是连着有人给他们糖呢。
    几个大人都被她逗笑了,张妈妈叹息:“这么可爱的孩子,家里该多揪心啊!”
    张爸爸扯扯她的衣角:“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们已经从公安同志那里知道了,跟孩子一起救出来的一共有七个孩子,目前除了他们两家,其他孩子都还没有找到亲人。
    张妈妈歉意地笑笑,转而问起了孩子们这阵子的生活,听说他们已经在上学,而且学得还不错,除了小笛子,其他人不但都学会了写简单的字,甚至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计算,顿时非常的惊讶。
    他们夫妻俩都是隔壁s省底下岳川市的工人,家属院附近倒是有育红班,但孩子自己不爱上学,家里老人也心疼,所以一直也没去上。
    被拐之前,孩子一天学没上过,别说自己名字了,连最简单的“一”都没写过。
    “都是林勉盯着他们的。”沈半月解释说,“白天老师教了,夜里睡觉前林勉会检查,帮他们复习。”
    也不知道林勉是怎么说服另外几个的,他们五个人自己定了个规矩,学得好的两个人一屋,学得差的三个人一屋,最后的结果就是室友时常换,林勉自己却不动如山,一直睡两个人那屋。
    这么点大就这么腹黑,以后长大了,那可不得成超级麻心汤圆儿。
    当然,除了学习他们也有很多其他活动项目,比如挖竹笋野菜。
    听说小竹子带着大家挖了很多竹笋,全妈妈腼腆地笑笑,说:“在家我就成天带着他上山挖笋,他可会挖哩!”
    说说笑笑的,四位家长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
    之前公安的同志也说孩子们寄养在一户很靠谱的人家,这阵子过得还不错,可到底没亲眼看见,做父母的哪能不挂心?
    现在听一起生活的孩子说这些琐事,四位家长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稍微能落定了——
    至少,瞧这孩子活泼的样儿,估计确实是过得不错。
    沈半月倒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几位家长鉴定为“活泼小孩”了,她纯粹就是看他们一副明明焦虑着急到恨不得会飞,又还要故作镇定的样子,顺口说几句,帮他们缓解缓解情绪。
    毕竟回去的路会摇晃得人更加焦虑。
    没多久,车子来了。
    人依旧多,沈半月照旧让沈国庆先给她送上了车窗,她再一把将小笛子拎了进去。
    这个操作惊呆了几位家长,张妈妈忍不住说:“这孩子瞧着瘦巴巴的,还挺有劲儿。”
    全妈妈迟疑了下,说:“咱们农村的孩子都这样,成天攀高爬低练的。”就是这孩子好像特别敏捷麻溜。
    戴向华探头看了眼已经稳稳坐在车里的沈半月她们,无奈摇头失笑。
    回去的路一如沈半月预料的颠簸摇晃,不过这回旁边坐的不是奇怪的老太太,而是张妈妈。
    看得出来,她应该具备非常丰富的挤车经验,单枪匹马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一路跑到了沈半月她们的座位边上。
    沈半月猜测他们夫妻俩应该不是一个厂子上的班,估计住的是张爸爸厂里的家属院,张妈妈的厂子没准离得还挺远,平常上班也需要挤公交车。
    毕竟这么灵活的身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汽车时间不上不下,他们都没来得及吃午饭,不过沈半月之前吃了点沈国庆“倾家荡产”买的糕点,后面又吃了不少番薯干,倒是一点不饿。
    小笛子估计也不饿,除了糕点和番薯干,她还吃了两颗奶糖,上车后不久,就小脑袋点啊点的睡着了。
    到云岭公社的时候,已经半下午了,大家都理解四位家长的心情,到了公社以后,戴向华迅速去借了几辆自行车,一群人踩着自行车直奔小墩大队。
    —
    村口大樟树下,一群妇女正坐着晒太阳闲磕牙。
    “我听说德昌家那几个娃娃,捡破烂挣了几十块钱!”一位婶子边麻利地缝着衣服边用夸张的语调说,“赵勇军家的学海也一起的,我听见他跟他妈说,几个孩子一人分了好几块钱呢。”
    另一位正纳鞋底的婶子表示不信:“哦哟,钱哪里是那么好挣的,谁家没卖过破烂啊,一年到头能卖个几毛钱就不错了,多少破烂,才能挣几十呀?真能卖那么多钱,咱们还种什么地呀,都捡破烂去好啦!”
    她看了眼之前说话的那位婶子:“小孩子哪里知道数,几分说成几块了吧,要么就是你隔着墙听错了。”
    之前那位婶子是赵学海家邻居,她确实是隔着墙听见人母子俩说话,顿时讪讪道:“说的也是,又不是捡金子,许是我听错了。”
    众人显然都不信破烂能卖几十块钱,有人转了话题:“说起来,我家那个今早挑水的时候看见国庆骑自行车出去了,大队长家那自行车,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这么着急。”
    这还真没人知道。
    正说着,忽然有人说:“哎,怎么那么多自行车?!”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村道上远远骑来四五辆自行车,不过片刻,已经到了村口,其中一辆正是她们刚刚还在讨论的沈国庆,其他几辆却都是陌生人。
    有人提着声音问:“国庆,你家来客人了啊?”这就是委婉地问这些人是谁了。
    沈国庆拧了下刹车,说:“是两个小孩的家里人找过来了。”说完他也没停下,一踩脚踏,车子又迅速向前滑了出去。
    众人顿时一阵惊呼。
    “哦哟,孩子家里人找来了啊,这还挺快的哈!”
    “哎哎哎,这么一说,看着是挺相像的呢,阿弥陀佛哟,谁家丢了孩子都得着急啊,找着了好,找着了好!”
    “找着了好你也别乱说话,你这搞封建迷信可不行,回头开大会要检讨的哟!”
    “我说什么了我就检讨,我什么也没说,我就说咱们政府好,把拐子都抓起来了,还给人亲爹妈都找到了,换了早年,这哪可能啊!”
    ……
    说话间,几辆自行车已经风驰电掣地驶入了村道。
    四位家长表情紧绷,压根没听村民们在说什么,他们一边紧张地观察四周,一边极力加快了速度。
    很快,眼前出现了一个青砖大瓦的院子。
    院门口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张妈妈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上,一下子跳下了车后座,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晓伟!”
    几乎同时,全妈妈也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她声音更响,沙哑着嗓子几乎喊破了音:“竹子!”
    地上蹲着的小孩儿一下子站了起来,小伟和小竹子的表情都有些怔愣,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似乎有点不敢认。
    张妈妈上前一把抱住了小伟,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晓伟,晓伟,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张爸爸红着眼眶拥住了老婆孩子。
    全妈妈也抱着小竹子泪流满面,全爸爸站在一旁,局促地拿袖子揩着眼角。
    两个孩子呆愣愣的,好半晌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下子都嚎啕大哭。
    哭声把院子里的汪桂枝、沈德昌还有左邻右舍的都吸引了出来,都不用人解释,大家一看这情形,马上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汪桂枝悄声问沈国庆:“小伟爹妈什么时候找着的?”
    沈国庆简单解释了一下,汪桂枝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她扭头看向呆呆站在院门口的其他三个男孩儿,走过去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你们爹妈肯定也很快就会找来的。”
    小杰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嗯。”
    小石头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