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已经捞上来了,可这么浑身湿哒哒的回去肯定是不行的。
    沈半月早有准备,指挥赵学海和沈文栋去附近捡柴,她自己则飞快在靠近浅水滩的位置挖了个烤火坑。没多久俩人捡了一堆松针干枝回来,沈半月拿几根粗一点的树枝搭了个架子,就将火烧上了。
    赵学海一脸兴奋:“咱们是要烤鱼吗,这能烤熟吗,烤熟了会好吃吗?”
    沈半月将鱼养在了浅水滩,这时候有几条已经又活蹦乱跳了,也有几条还晕着。
    她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个破布袋子,这是林晓卉发现她用国营饭店拿来的搪瓷盆装杂物后,给她缝的,里头有她收藏的各种零碎。
    袋子里有一截断了的刀片,是她在晒麦场捡的。她拿出刀片,在水里洗了洗,又用木棒夹着放火里烤了烤,随后就用这一截短短的刀片开始杀鱼。
    林勉捂着小笛子的眼睛,带她去另一边看被五花大绑起来的螃蟹了,沈文栋和赵学海则好奇地蹲在沈半月身边,看她利落地杀鱼。
    明明只是很短的一截刀片,到了沈半月手里,却好像比大润发的杀鱼刀还好用,一条鱼很快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鱼鳞都刮得一片不剩。
    鱼挺大的,沈半月一次性杀了三条,剩下五条就先放它们一马,仍旧养着了。
    几个小孩儿眼睛越瞪越大,眼睁睁看她杀完鱼以后,又从布袋里拿出几根用野菜叶子包着的野葱,撕吧撕吧塞进鱼肚子里,又摸出个纸包,把里头的盐往鱼身上抹了抹,把鱼弄好往火上一架,还犹自遗憾叹息:“可惜没有油,不然刷一遍油应该会更香。”
    赵学海愣愣地问:“小月大英雄,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沈半月理所当然:“都来捞鱼了,肯定要先吃个烤鱼呀!”
    赵学海很想问万一捞不着怎么办,看看浅水滩里扑腾着的几条鱼,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可是小月大英雄,怎么可能捞不着鱼。
    她可是比他爹还厉害的人,他爹虽然是民兵队长,可从来也没抓过拐子,没收到过大英雄的奖状,他爹有时候也上山下□□点野味,可从来也没有说逮山鸡就逮山鸡、说捞鱼就捞鱼的。
    这一刻,小男孩崇拜的偶像彻底从自己能配枪打坏人的亲爹,变成了小月大英雄。
    沈半月可不知道小屁孩儿的想法,她只知道烤鱼越来越香了。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她将架着的鱼取下来,用刀片一划,每人分了半条。
    几个孩子都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好香啊,哇,好烫,哇哇,好吃,这鱼怎么这么好吃!”
    “比我妈做的鱼还好吃,嘶嘶,是有点烫。”
    “小月姐姐,你下次能不能教我烤鱼?”
    “啊啊啊,林勉你怎么这么聪明,我也要学,我也要学烤鱼!”
    ……
    沈半月边将没刺的鱼肚肉撕给小笛子,边随意地点了点头。
    —
    出门时几人没敢说自己是出来捞鱼的,自然也就没带水桶之类的容器,只能把鱼往篮子里一扔,尽量加快速度往回跑。
    沈半月一手拎着小笛子,一手拎着篮子,依然跑得飞快,一马当先,后面三人成天跟着她到处蹿,也有点被练出来了,至少能远远地坠住。
    经过竹林时,沈半月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喊了一声:“竹子,鱼捞到了,没有黄鳝,你们挖好了赶紧回!”
    竹林里传来隐约的应答声,沈半月脚步不停地往前跑,然后就在上回遇见那位谢婶子的地方被挡住了。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挤挤挨挨地站那儿,正好把路给挡得结结实实,沈半月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在干嘛,正要开口让他们让个路,就听见前方响起一个熟悉的嚣张声音。
    “你们是人民群众中的坏分子,就该接受像我们这些红小将的批判!砸你一口锅怎么了,我还没把你资产阶级的屋子给砸了呢!”
    赵金顺。
    听说上回被他爹抽了一顿以后,她妈带着他回姥姥家住了几天。也不知道他姥姥是哪个大队的,才几天啊,就给他沾染了这么一身歪风邪气。
    被他“批判”的人没吭声。
    他却还不肯罢休,叫嚣道:“兄弟们,走,咱们一起砸了他们这几件资产阶级罪恶的屋子!”
    这个脑子有坑的。
    沈半月踮脚拍拍挡在她前面的男孩儿,男孩儿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谁啊”,扭头一看,脸色马上变了:“小、小月大英雄!”
    其他人唰地一下低头看过来,马上又唰地一下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儿来。
    沈半月一手抱娃一手提篮,别致的造型一点不影响她闲庭信步的大佬气势,硬生生把扭头看过来的赵金顺逼得退了半步。
    “你是出门没带脑子吗,他们成分不好,才下放到咱们大队劳动改造的,这就是政府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妨碍他们劳动改造,就是妨碍政府工作。”
    沈半月啧了声,“这种道理,我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儿都知道,你看看你,空长了那么高的个子,竟然一点不懂。”
    赵金顺被她一通政府来改造去的,绕得本就细胞相对匮乏的脑子有点晕,想到姥姥家表哥说的话,还是挺了挺胸膛,色厉内荏说:“你个小孩儿知道什么,我们是红小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沈半月露出个嘲讽的笑容:“革命无罪也得带脑子革,造反有理更要带脑子造。”
    她指指牛棚:“那是资产阶级的屋子吗,那明明是大队的牛棚,大队长和叔叔伯伯们辛辛苦苦修起来的!还有他们的锅,这是资产阶级的锅吗,这明明是大队借给他们的锅,是社员们的共同财产!”
    “你这就是在破坏大队财产!”
    她冲已经追上的沈文栋抬抬下巴:“快,去喊你伯伯来,有人在这里破坏大队的财产!”
    沈文栋眨眨眼,扭头就跑。
    站那儿的半大小子们本来看到沈半月就有点怵,现在又听说赵金顺这是在破坏大队财产,沈文栋还要把大队长喊过来,顿时吓得个个面色大变。
    偷偷交换个眼神,就有人借口“我娘让我上山挖点竹笋”、“我妹想吃竹荪,我得去找点竹笋”,默默脚底抹油溜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本来就不是什么牢不可破的团体,这个临时聚起来的小团伙,一下子分崩离析,走了大半,留下来的三个人,也是面面相觑,一副要不是和赵金顺有过命的交情不然肯定也要跑了的表情。
    赵金顺明显也有点慌,不过仍旧试图高举他的批判大旗:“大队长也管不着我,我是红小将……”
    沈半月上上辈子也是读过历史的,她回忆了下红小将的历史,摇头打断他说:“你这已经过时了,红小将都上山下乡以实际行动投身国家建设了,你要真想革命,就该每天多上点工。”
    赵金顺压根说不过她,想打吧,已经试过了,明显也是打不过的,满肚子火气没处发泄,他突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挥舞着冲向溪涧旁一直没吭声垂头站着的三个中年男女。
    “我就批判,我不但批判,我还要揍他们!”
    三个中年男女一慌,既不敢躲也不敢反抗,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往前站了站,想要至少挡住女人不挨打。
    “住手——”匆忙赶来的沈振兴远远喊。
    同一时间,沈半月扭身就把小笛子和篮子塞给了林勉,随后脚一蹬,一个起跳,抬腿就往赵金顺屁股上踹了一脚。
    赵金顺被踹得一个踉跄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沈振兴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干脆也不喊了,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看在跟赵有良共事多年的情分上,他顺手拉了一把赵金顺,把人从灌木丛里拉了出来。
    还没开溜的三个人默默挪了挪脚步,进一步拉大了和沈半月的直线距离。
    “我要批判你们!我是红小将……”
    赵金顺跟魔怔了似的,好不容易爬起来,马上又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这回是沈振兴照着他的脑袋扇了一下,怒吼:“我看你是想当大队长,这个大队长让给你当行不行?”
    被近距离这么一吼,赵金顺似乎终于清醒了,不敢往前冲,也不敢说什么红小将了,他嘴巴一瘪,哇地哭嚎起来:“伯伯,她踹我,小月她踹我!”
    沈振兴:“……”
    玛德,赵有良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宝呢?
    几分钟后,沈振兴拎着赵金顺走了,三个半大少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溪涧边三个人对视一眼,谢婶子站出来说:“你是叫小月吧,今天谢谢你啊,小月。”
    沈半月摆摆手:“谢婶子,不用客气,我就是碰巧路过。”
    她看了眼对方手里的锅,也不知道赵金顺那没脑子的怎么砸的,还真是破了好大一个洞。想了想,她从竹篮里找出自己那个百宝布袋,伸手往里头掏了掏,掏出个巴掌大的铁块来。
    “正好我在山上捡到个铁块,你们拿着去找……”
    沈半月顿了下,扭头看向赵学海,赵学海会意,接话说:“找大樟树往前第三个院子的刘大爷,他会补锅。”
    沈半月:“嗯,拿这个去找他补补,应该就能用了。”
    谢婶子回头看向两外两人,两个男人一个脸型稍长,长相有些严肃,一个面白无须,戴副眼镜,更斯文些,戴眼镜的笑了笑,说:“咱们落到这个境地,也不用再顾忌那些虚无的脸面了。小姑娘,这东西我们确实很需要,就不和你客气了,我这儿还有半斤的糖票,跟你换这块东西你有点吃亏,少的回头我们再想办法补给你怎么样?”
    沈半月把铁块往谢婶子手里一塞,说:“我捡来也是玩玩,没什么用,你们拿着吧,不用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