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城市另一端,雨夜深处。
    冬雨顺著生锈的铁皮屋檐,淅沥沥漏进一座无名野庙。
    这里早断了香火,神龕后的墙壁被砸出个大洞。
    几根暗红色的老树根缠绕虬结,紧紧箍住墙內一根官家的黄铜气动管。
    这是底层野神截胡公家资源的手段。
    “嘭”的一声。
    高压气流冲开接缝,一枚沾著机油的黄铜胶囊弹出,落在泥泞的供桌上。
    泥水四溅,半截残烛应声熄灭。
    黑暗中,几尊泥塑表面裂开了缝。
    泥水顺著眼眶流下。
    神像肚子里传出木头挤压的闷响。
    起初看见胶囊上『惩罪司』的封条,泥胎表面又崩落几块乾裂的土壳。
    紧接著,一丝防空洞里的气味顺著缝隙飘出——
    顶级雪茄混著发黑的死血。
    泥皮扑通扑通掉落。
    庙里没有活物,却响起了贪婪的吞咽声。
    几道沉重的身躯撞碎烂木门坎。
    祂们四肢著地,顶著大雨朝城北狂奔。
    雨水砸在背上的破布条上,溅起浑浊泥浆。
    成百上千斤的重量碾过柏油路,地面震颤,一路延伸至城北防空洞。
    防空洞內。
    陈默撑著那把伞骨变形的破黑伞,脚步不停。
    隧道入口的积水泛起细碎波纹。
    身后传来老旧通风管被踩扁的破裂声。
    长满倒刺的舌头卷过泥水,连著带血的水泥地皮一同颳起。
    水下只剩皮肉撕裂的声响。
    陈默没有回头,脚步微顿。
    脚底的“零”有了动静。
    一丝黑气从鞋底渗出,朝著身后杀戮的水域微微摇曳。
    那是生涩而贪婪的飢饿感,无声攀上他的意识。
    这东西不只是在吃,它在馋。
    陈默眼神微沉。
    他深吸一口气,看似隨意地落脚,將那缕探出的黑影踩回积水里。
    还轮不到它。
    他微佝著脊背,走向狭窄的隧道尽头。
    身后传来泥塑被水压绞碎的钝响,一截断裂的木头残肢砸在脚边,他没看。
    撞开排风口锈死的铁柵栏,陈默挤进逼仄的后巷。
    防空洞里的腥热血气被隔在铁柵栏后。
    他单手扶著长满青苔的砖墙,弯下腰,压抑地咳了两声。
    冰冷清新的冬雨灌进肺里,驱散了胸腔的浊气。
    这口气缓过来,他才觉得自己回到了人间。
    紧绷一夜的肩胛骨,稍稍鬆开。
    气还没喘匀,一股廉价纸钱灰的气味顺著雨水飘来。
    街角昏黄路灯下,蹲著一个皮包骨的人影。
    南溟市底层的夜游神,温良。
    祂穿著破烂发餿的阴差服,正借路灯把几张皱巴巴的冥幣贴在电线桿上晾。
    这点买路钱是祂今晚全部的营生。
    听见脚步声,温良嫌恶地避开半步,怕活人的阳气衝撞了祂的铜板。
    擦肩而过的瞬间。
    一阵挟著冬雨的夜风吹过伞沿,將防空洞里的死血与雪茄味,一併灌入温良鼻腔。
    温良晾钱的手停住了。
    祂乾枯的脖颈缓慢转过来,紧攥白纸灯笼,横跨一步拦在巷口。
    “站住。”
    温良幽绿的眼珠钉在陈默口袋上,喉咙里发出黏腻的吞咽声。
    祂端著架子,语气却透著危险:
    “你身上,怎么会有上面大老爷们独享的血食味?凡人,你偷了供品?”
    周围气温骤降。
    地上的冥幣无风自动,锋利的边缘划破雨帘。
    陈默停下脚步。
    冷雨打在伞面上,他的大脑瞬间理清了这个荒谬的死局。
    科长盖下那枚暗红公章时,这张单子就彻底吸饱了上位者的怨血与雪茄味。底层的夜游神分不清纸张和血肉,祂只认气味。
    只要这东西还在口袋里,这条饿狗绝对会为了这口“供品”把他撕成碎片。
    拼死保住的报销单,成了一道延迟生效的催命符。
    陈默的视线扫过温良贪婪的脸。
    他的手伸进內衬暗袋,指尖触到那张发皱的五十块报销单。
    加上加班费,一百块。够半个月的包子,够那间破租屋的房租。
    陈默的眼角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指腹摩挲著纸张边缘,不甘与刺痛让他迟迟没有抽手。
    他甚至有一瞬间在盘算,能不能带这笔钱强衝出去。
    但对上温良那双正转为恶鬼的瞳孔,理智压过了对贫穷的恐惧。
    手指一松。
    “啪嗒。”
    报销单掉进泥水坑,红色的公章被雨水洇开。
    沾附在纸上的浓烈气味,瞬间被泥水稀释、衝散。
    “我没偷。”陈默语气平静,“这单子,不要了。”
    他微微侧身,让出通往排风口的视线。
    “你要的香火,在里面。一整箱。”
    温良的视线原本钉著那张单子。
    但隨著纸上气味散去,排风口深处那股真正浓郁、庞大到令人发狂的血食味,毫无遮掩地涌了出来。
    祂喉头剧烈一滚,再无半分神明的架子,提著灯笼一头扎进排风口的黑暗里。
    带起一阵夹杂著纸钱味的阴风。
    十几秒后,地下传来温良抢食的咆哮。
    紧接著,铁索崩断。
    爭食的重量,终於踩爆了科长埋下的千斤闸。
    “轰——!!!”
    万吨生铁轰然砸落。
    沉闷的巨响,连带著地面的积水都向上弹起。
    陈默靠在红砖墙上,仰头,任由冬雨砸在脸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门缝里挤出的最后一丝风,將温良遗落的白纸灯笼吹得转了个向。
    那个『奠』字,正对著紧闭的铁柵栏。
    陈默借著路灯,看了一眼泥水里烂成糊状的报销单,
    又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沾满泥污和死气的灰色制服。
    “这衣服明天送去后勤洗,估计得扣我四十块折旧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搓了搓冻僵的手。
    撑开那把破黑伞,头也不回地走入夜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