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
    柴家庄外官道上,数十辆太平大车迤邐而行,车轮沾满冻土,苫盖边缘凝著零星血渍。
    “停!”
    领头之人忽的一扯韁绳。
    车队缓缓停下,他拉下面巾,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生了一副好皮囊,神色却甚是沉稳。
    祝家庄少主,祝彪。
    “柴进,未来梁山第十把交椅,会是个什么成色?”
    遥望风雪中巨口似的牌坊,他呼出一团白气,低语道。
    “三郎,都说柴大官人仗义四海,不知可是虚名?”
    欒廷玉打马而来,抹了抹络腮鬍上的霜雪,隨即搭上骑弓,箭囊也挪在身侧。
    “虚名也无妨,咱的粮,不好吞。”
    扫了眼长蛇般的车队,还有持刀肃立的庄客,祝彪沉声道。
    “若有变故?”
    欒廷玉压低声音问。
    “护人,弃粮。”
    “喏。”
    欒廷玉微怔,隨即重重点头。
    三郎真变了。
    月前,祝彪去扈家找三娘冬猎,半路坠马晕厥,醒来像换了个人。
    要么闷在房中自语,写画,要么找人放对,原本心尖上的扈家小娘再没找过。
    他还执意主张一事,组商队,走出祝家庄。
    祝朝奉对这个幼子向来宠溺,两个哥哥也拗不过他,於是才有了此次北上之行。
    “来了!”
    欒廷玉忽然抬手一指。
    通向柴家庄的岔路上,十余骑快马正狂飆而来,捲起一条雪龙,气势惊人。
    “抖威风?”
    祝彪剑眉一扬,一夹马腹,率先迎了上去。
    “驾!”
    欒廷玉领著一眾骑马护卫衔尾紧隨。
    转眼之间,双方已逼至百步,祝彪猛地仰起身,张弓搭箭,抬手就射。
    咻!咻!
    对面也射出一箭,两支鸣鏑几乎同时响起,交错而过。
    哆!
    箭羽钉入雪地,仿佛划出一道无形界线,双方默契的驻了马,相互盘旋打量。
    祝彪擎弓提韁,瞥向眼角跃出的一行小字。
    马术熟练度加5,弓术熟练度加5。
    “唉,只有对阵才能涨熟练度,必须躁起来才行!”
    目光一转,他扬声道。
    “在下祝彪,前方可是柴大官人当面?”
    对面马阵,一个身著貂裘大氅,留著三缕美髯,看似员外模样的中年人爽朗笑道。
    “正是柴某,久闻祝彪小兄勇悍,今日一见,果然龙精虎猛!”
    说著,他驱马上前几步,热络道:
    “祝小兄远来辛苦,速速隨我回庄,喝杯水酒暖暖身子!”
    “不忙!”
    直到此刻,祝彪才收弓回囊。
    “弟兄们一路顶风冒雪,也甚不易,大官人,不若先交割钱粮。”
    柴进的笑容凝滯一瞬,隨即抚掌大笑。
    “好!合该如此。”
    作为前朝皇族,柴家大宅南北七进,雕樑画栋,偶有娇俏侍女惊鸿一瞥,暗香弥久不散。
    “这是鹤?”
    瞥见花园里晒羽的几只白鹤,一向稳重的欒廷玉不禁瞪大了眼。
    “听说鹤肉很柴,肉还少,不如鸡鸭。”
    祝彪煞风景的玩笑道,他心里也確实不以为然,甚至还有点鄙夷。
    金玉其外!
    自家只是不入流的豪强,却养著三百精锐,梆子一响,几炷香便可匯集二千乡兵。
    而柴家有什么?珍禽,美婢,奴才,刚才示威那十余精骑,只是他招揽的门客。
    强撑场面而已。
    路过一处跨院,门口蹲著两尊形状奇异,刻满异族铭文的铜兽,祝彪脚下略顿,多看了两眼。
    “贵客,这是契丹王族门兽,在我柴家,只配看偏院。”
    引路的管家傲骄道。
    柴进含笑不语,祝彪却是心头一凛。
    娘的,辽国快亡了!留给自己腾挪辗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满饮!祝小兄,你这粮来的正当时,解了柴某燃眉之急!”
    片刻,花厅,柴进举起酒盏,神色间多了几分恳切。
    去岁,河北大旱,入秋,辽人又连番进犯,沧州一带闹了饥荒,连柴家的粮仓都开始吃紧。
    “大官人言重了。”
    祝彪遥敬,一饮而尽。
    “祝小兄豪爽!此番来我庄上,定要多住几日。”
    “多谢大官人美意,只是祝某明日便要前往大名府,下批粮,由欒师傅押送。”
    “哦?”
    柴进倒酒的动作一顿。
    “祝小兄此去,是为何事?”
    祝彪直剌剌的回道:
    “买马。”
    “呵~”
    柴进轻笑,只是笑容有些晦涩。
    早前,祝彪三次书信与他,想以粮换马,给出的价码也一次比一次富有诚意,他却再三推拒。
    马是他的命根子!
    他招待过无数江湖好汉,管吃管喝给钱,却从没送出过一匹马。
    “祝小兄,朝廷对马匹向来看的紧,你行事,切勿大意。”
    “多谢大官人提点。”
    祝彪斟满酒盏,双手奉起。
    欒廷玉也跟著起身,微微一笑。
    “好叫大官人知晓,青州慕容相公抬举,日前已荐三郎提举独龙岗团练,我等买马,是为办差。”
    他没胡诌,祝彪醒后,还办了一件大事。
    软磨硬泡祝朝奉无果,他竟偷拿了五千贯银钱,带著欒廷玉连夜去了青州。
    几日后,重返祝家时,他已摇身一变,成了提举团练,理论上,李家,扈家的乡兵,都归他调遣。
    不过官阶只是九品承节郎,没俸禄,不入流,跟县尉手下的弓手节级同级,关键是粮餉自筹。
    因为此事,两个哥哥红了脸。
    五千贯不是小数目,哪怕祝家豪阔,也要经营许久,足够再添几百亩良田,又或再养两百家兵。
    “哦?”
    柴进浓眉一挑,眼底有精芒一闪而逝。
    祝彪的哥哥不懂,他却懂,九品也是官身,况且还是实差,掌兵权。
    再说,慕容彦达的门路,才是最值钱的,他可是贵妃嫡兄,实权外戚。
    想到此处,他不由苦笑。
    “却是柴某多虑了,祝小兄少年英豪,更得贵人青眼,他日必定一飞冲天!”
    祝彪朝他递了递酒盏:
    “大官人过誉,祝某並无凌云之志,只因梁山匪贼日渐猖獗,不得不为乡梓谋划。”
    “祝小兄大义!”
    柴进面上笑容未变,只是桌下的手指却根根拢起,手背青筋暴出。
    此刻,他的思绪已飞回静室。
    舆图上,那圈红出的八百里水泊,还有那个常与他书信,借钱討粮的白衣秀士。
    就在此时,外堂忽然想起一阵喧譁,夹杂著桌凳倾翻的闷声,杯盘落地的脆响。
    “直娘贼!哪来的鸟廝,敢触爷爷霉头?”
    还有一道粗豪的破锣嗓子响起,这动静祝彪认得,是他手下骑马护卫,祝三,庄里的家生子。
    祝彪的眉头一蹙,撂下送至唇边的酒盏,撩起衣摆,按住刀柄向外间大步走去,欒廷玉自是如影隨形。
    柴进也带著作陪的几人跟了出来,只是惯常掛在脸上的笑,却已沉了下来。
    若是自家人闹事,今日这里子,面子便全丟了!
    外厅,祝三刚被人从地上搀起,浑身洒满了油腻腻的汤汁,双眼圆瞪,死死按著刀柄。
    他身周,围站著一眾祝家护卫,各个牙咬切齿。
    他们对面,桌椅被掀翻,满地狼藉中,叉腰立著一个猛虎般的昂藏大汉。
    他脚下不丁不八,胸口微敞著,面色酡红,手里拎著酒壶,一双眸子斜睨著。
    “怎的?这大名府的十里香,你们几个外乡来的鸟廝喝得?难道我武二喝不得?”
    “武松!”
    祝彪,柴进几乎同时念出大汉的名字。
    祝彪眉梢微挑,心中並无波澜,眼神还有些冷。
    打虎英雄又如何?祝三再不堪,也是他的亲信,別说武二,就算宋黑子也不能无端打骂。
    另外一边,柴进却已红了脸,他紧走几步,指著武松怒叱。
    “你又闹事?”
    武松醉眼一棱,刚要发作,待他看清面前之人,眼中的凶光骤然暗了几分,歪斜著揖了一礼。
    “大官人好不晓事,请人吃好酒,因,因何不叫我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