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剧烈的拍门声闷雷一般撞进胸膛,也终於盪起一丝生气。
    季言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满目的破败荒凉。
    低矮的屋子年久失修,湿热的风倒灌进喉咙激起破风箱似的呼呼声。
    “嗬……咳咳!”
    却还不待他將胸口那口气捋顺,门外炸开一道粗糲的嗓音。
    “老季头,还喘著气就赶紧滚过来开门!”
    “再磨蹭,老子剁了你的腿!”
    嘭!
    门外的人一脚踹在门上,惊得矮屋灰尘簌簌往下落。
    季言慌忙想要起身,但身子却像锈死的门轴,挣扎了几下,直接滚落床下。
    强行睁开浑浊的双眼,他这时他才看清自己——
    枯草似的白髮杂乱披散,皱如树皮的肌肤松松垮垮掛在骨架上。
    指节嶙峋如鸡爪,青紫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蜿蜒……
    儼然是一副快入土的模样!
    “我…这是……”
    两段记忆交织,精神上撕裂的剧痛让他不自觉地抱著脑袋蜷缩成一团。
    但门外的催促却片刻都不停歇,他也来不及捋清……
    毕竟,剁了他腿这种事,门外那几个杂碎还真做得出来!
    砰砰砰!
    门外的踹门声越来越不耐烦,上了年纪的木门不断发出哀鸣。
    季言晃了晃脑袋,艰难地撑起身子往前晃荡。
    老了眼睛是浑的,耳朵是背的,季言临得近了才隱约能听到门外“税金”之类的字眼……
    又收?
    他心头像猛地坠了块冰。
    年轻时,他也是个勤劳肯乾的庄稼汉。
    那时日子虽清苦,可流了汗,地里总能长出活命的粮。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皇帝大婚,赋税加了一成,北境打仗,又加一成。
    连县太爷修府衙,也要从他们骨头缝里再榨出些油来……
    一年到头,脊背弯了又直,直了又弯,最后两手空空。
    丰年尚且勉强果腹,荒年只能眼睁睁看著亲人饿病交加,一个个倒下。
    只有他,像田埂边最硬的石头,熬过了妻,熬过了儿,在这三分薄田上,独自喘气。
    今年更难,老天爷不肯下雨,蝗虫又黑压压地来了一遭,地里几乎颗粒无收。
    他本以为自己也熬到头了。
    可偏偏,又让他等到了新皇登基,那减税的詔书像一滴救命的水,落在他乾裂的心口上。
    但上月,税不是刚交过么?
    季言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可门外早就已经等的不耐烦。
    嘭的一声,不堪重负的门被一脚踹开。
    四个腰间挎刀的汉子气势汹汹一股脑涌进了屋子。
    险些被撞翻的季言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子,可瞧见为首的官差之后却不自觉地打颤。
    柴明,那县太爷的亲弟弟。
    仗著关係无恶不作,死在他手里的百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所以也被称为柴无常。
    而敢让柴明等这么久……
    “老不死的!”
    柴明上前就是一脚。
    “不开门是等著老子把你这破屋掀了,再治你一个抗粮的罪名吗?!”
    一脚被踹在胸膛,季言身子重重撞在柱子上,眼泪混著咳出来的血沫往下淌。
    可还是勉力挤出一个笑容。
    “官爷,税不是已经交过了么,而且……”
    “而且新皇减税,怎么…怎么又收……”
    只是他话音都还没落,柴明就眉头横起。
    “老杂碎,还敢拿皇恩压老子?”
    上前一步薅住季言枯草似的白髮往外走,隨即嘿嘿一笑。
    出门之后兀自提高了音量,似是想让围观的邻里也都听听,免得再浪费些口舌。
    “是是是,皇上减了你们的正税……”
    “可钱粮从县里运到府城,从府城运到京城,车马人工、库房损耗、路上防妖的开销,哪一样不要银子?”
    “皇恩浩荡是皇上的事,可这么大个窟窿谁来填?”
    话说完,旁边几个官差立刻鬨笑附和。
    “还不快拿出来,一两银子!”
    季言脑袋发懵,浑浊的双眼不自觉地空洞。
    “可…可我实在凑不出了啊……”
    “今年颗粒无收…上月交的已是最后一点存粮了……”
    “拿不出?”柴明冷笑鬆手,任他烂泥般滑坐在地。
    隨即侧身让了一步,身后走出个穿绸衫的中年人。
    “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府管家,陈忠!”
    陈忠也不囉嗦,蹲下身亲切地抓起季言枯瘦的手。
    “老季啊,你先別心慌。”
    “陈家世代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当然也瞧得见乡亲们的难处……”
    “我家老爷心善,这税金就先替你交了,免得你这一把年纪了还要……”
    柴明冷哼一声,適时地给出威胁。
    “抗粮杖五十,田充公!”
    “真可怕!”陈忠做样子一般地害怕了一下,而后牢牢抓住季言的手。
    “你大田坡那处的一亩三分地,陈家也只是先替你收著,等你有钱还了就还是你的……”
    “怎么样?”
    陈言发愣,久久不言语。
    他这才明白,这一次不是来收税……
    这是来收他的命。
    他还在发愣,却不知柴明说完又起了別样的心思。
    刚刚季言说的是…凑不出……
    也就是说这老棺材瓢子还有点棺材本?
    他一边想著一边在季言身上上下打量……
    “嘿!”
    “这攥紧的拳头是嚇唬谁呢?”
    终於挑到刺,柴明抬脚就踹在季言的膝盖窝上。
    “没……”
    季言想开口,但柴明压根都不听他说话,刀鞘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但季言这七老八十的身子骨,又怎禁得住这一顿打,只两下就让他直不起身来。
    击打模糊了意识,鲜血浸染了双眼……
    季言仅剩的思绪被一片氤氳所浸染。
    而在那氤氳之中,一方紫金大印带著煌煌天威轰然落下!
    最终化作脑海中的几行大字……
    【命格:大器晚成】
    【命主:季言】
    【命格:蜉蝣(54%)】
    【评价:八十六载尘泥埋骨,半世潦倒,一生卑伏,如老树濒朽,风雨摧折,只待黄土掩身。
    然前尘折辱,皆为炼心之火;半世困顿,儘是养根之壤。
    今——
    命格归位,天威加身,残躯破桎梏,朽骨焕新生!】
    【词条:待选】
    【技艺:——】
    意识早已模糊,季言甚至没能看清上面的字跡,只顺应著本能点在那待选的选项之上。
    霎时,便只觉一股澎湃的力量从身体里奔涌出来。
    像是乾涸河床上泌出的新泉,像是枯枝败叶中绽出的新花……
    但刀身的寒光映照在双眼中,此刻的季言想不得这许多,只凭著本能想要推开那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