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李閒从袖口摸出一张窄窄的纸条。
    这是傍晚时分,张行成从长安差人送来的密信,经录事参军转交。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东路顺。南路有阻,详情待报。北路务必加紧”
    张行成的消息渠道比他广,这个判断不会无凭无据。
    有阻。
    阻在哪里?是犁推不下去,还是有人使绊子?
    东路,太子劝农队,出潼关往洛阳,带队的是东宫一位姓裴的属官,临时掛了劝农使的头衔。房遗直也在其中。
    那条线上沿途州县相对富庶,官吏们最在意上面的看法,太子的名號一亮,表面文章不会差。
    可问题恰恰在这里。
    表面文章做得越漂亮,底下的真实情况就越难摸到。东宫的人能不能撕开那层皮,摸到真东西?
    南路更让人悬心。
    越王府走蓝田入商州,李泰亲自带队。
    这位越王殿下的聪明劲儿是不用怀疑的,可他去南路的目的,从来就不只是推犁。
    小胖子要的是声望,是李二老板面前的表现分。
    这种心態之下,他会不会为了抢时间赶进度,反而忽略了最该注意的细节?
    还有程处默。
    楞头青选择跟去了南路。李閒千叮嚀万嘱咐,让他帮忙留意沿途百姓的真实反应,別光听官话,多看多问少动手。
    程处默拍著胸脯保证,说他程家的种绝不含糊。
    李閒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直打鼓。程处默这人,心眼不坏,就是脑子拐弯少了几道。
    万一碰上地方官吏设套,以他那火爆脾气,不闹出事来才怪。
    他从怀里摸出路线图展开。上面三条线路用不同的符號標出,每条线上需要重点关注的县镇都打了圈。
    东路的圈最少,南路次之,北路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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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在东路的某个圈上停了一息。
    那是弘农郡的地界,杨氏旧族的势力范围。
    前隋虽亡,杨家在弘农的田庄和人脉根本没断,反倒因为改朝换代闷声发了一笔大財。
    太子的名號在那里管不管用,要打个问號。
    房遗直应该能应付……应该。
    目光再移到南路。
    蓝田以南,商州境內,有一处標了双圈的地方。
    那里是关陇勛贵的庄园密集区,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比世家大族更隱蔽。
    世家是明面上的大旗,勛贵是暗地里的根须。李泰的越王府排场再大,那些老军头的面子,他一个皇子未必卖得动。
    他把图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
    能做的都做了。出发前给房遗直和程处默各塞了套暗访表格,又交代了要点。
    通过房遗直,也给东路带了份信,提醒注意地方官吏“报喜不报忧”的惯常伎俩。
    至於南路,李泰那边他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越王殿下的疑心重,若他一个六品监丞对皇子的行程指手画脚,那不是帮忙,是找死。
    李閒將纸条搓成一团,弹进还有余温的草木灰里。
    火星闪了一下,化为灰烬。
    关陇勛贵那帮老傢伙,当年跟著李渊和当今这位天子从马背上打天下,刀头舔血挣下的家业。手里有军功,身上有爵位。
    如今李泰跑去他们的地盘上推犁查田,这无异於虎口夺食。小胖子这回踢到铁板了。
    不过也好。让皇子去试试水深,总比自己亲自下场强。
    想起甘露殿里那位连自家舅公的田庄都亲手画红圈,敲山震虎,从来是这位老板的拿手好戏。
    夜风忽然停了。
    旷野里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整个涇阳的夜都在屏息。
    他仰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长安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三条线,他只管得了眼前这一盘。
    这场春耕大戏,越来越热闹了。
    ……
    萧瑀在涇阳停留了整整五日。
    老头每天卯时出发,日落才收队,官靴上的泥比庄稼人还厚。
    走过南原庄、柳河屯、瓦罐沟,又经东山坡和李家洼,接著马不停蹄赶往北沟、杏花村和磨盘岭。
    八个村子,村村不落,场场试耕。
    每到一处,规矩都一样。犁架好,牛套上,当场下地。
    司农寺的老把式在前面扶犁,萧瑀就站在田埂上看著。
    不说什么鼓励百姓的漂亮话,也不故作亲民的姿態。
    各村的反应大同小异。
    起初围观的百姓都缩在后面,脸上写满了“这好东西跟我有啥关係”。
    等农技官真把犁下了地,一头牛拉著走了个来回,翻出的黑土又深又匀,掉头比端碗还利索,那些麻木的脸就变了。
    先是不信。
    然后是惊。
    最后是一种压了太久、快要按捺不住的渴望。
    萧瑀的名號加上太极宫的旨意,没有崔敦实那样明著挡道,曲辕犁的推广,比预想中顺利。
    各村村正登记领犁人数,按丁口造册,等后面犁到了就派发下去,流程走得乾乾净净。
    有几个村子的百姓自发凑了鸡蛋和腊肉,非要塞给隨行的公差,被萧瑀当场喝止。
    “陛下让老夫来劝农的,不是来收租子的。”
    这话传开之后,后面几个村子的百姓更不怕了。
    有胆大的庄稼汉直接凑到农技官身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摸那犁盘和犁箭,嘴里念叨著“这个楔子往上顶就浅了是吧”“叔你再走一遍我看看咋掉的头”。
    但真正让李閒记住的,还是在磨盘岭。
    那天试耕快结束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看完,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拉了拉他袖子:“崔叔,你去哪?”
    老头没理。
    眾人面面相覷。低声议论。
    “这犁不好么?咋走了?”
    “怕是嫌咱们命不好,领不著……”
    可一炷香的工夫,老头又回来了。
    背上扛著一具豁了口的旧直辕犁,沉得他腰都弯了。
    他走到那架曲辕犁旁边,把旧犁往地上一撂。
    “这玩意儿,”老头指著地上那具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犁,声音闷得像捂在土里,“我扛了三十年。”
    他蹲下去,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地摸那架新犁的犁盘。
    摸了很久。
    旁边人来拉他,他甩开手,嘴里只是反覆念叨一句“有了这犁,俺家那三亩坡地就能种上了……种上了……”
    三亩坡地。
    搁在崔家庄上连地头的杂草都不如。
    可对这老头来说,那是全家六口人一年的嚼穀。
    周围安静下来。
    那几个之前还嘻嘻哈哈问这问那的年轻庄稼汉,这会儿都不说话了。
    萧瑀站在田埂上,一言不发。看著蹲在地上的老农,看了很久。
    ……
    明面上的事办完了,暗地里的活才刚开始。
    每天收队回营之后,李閒的夜晚才真正忙碌起来。
    “李閒。”萧瑀的声音从帐子那边传过来,“过来。有件事,老夫想听听你怎么看。”
    李閒应了一声,起身过去。
    帐子里灯火昏黄,萧瑀面前摆著一封拆开的信。
    “长安急递。宇文士及举荐崔玄度迁万年县令。吏部已受理。”
    涇阳是畿县,从六品上;万年是京县,正五品上。
    都是县令,內里的分量確差著好几个台阶。
    从涇阳调到万年,表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进了京畿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