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
    几名自芦苇盪接回的稚童,正攀附龟丞相宽阔背甲,拨弄水草,咿呀笑闹,平添三分红尘烟火。
    虾兵持锐立侧,蟹將横披坚甲。
    二妖经歷生死一遭,眉宇间少去几分惫懒,多出十二分悍勇。
    滑溜的鲶鱼精最知机,肚皮贴伏玉阶下方,长须顺服垂落,屏息凝神。
    堂前三步外,並排躬身立有三人。
    居首者,前芦苇盪主事王恪,褪去九品绿袍,换作一袭寻常青灰布衣,面颊残存金鳞隨呼吸微张微合,显然是余悸未消。
    紧挨王恪左侧,立有一名三十许岁的温婉妇人,人称蚌姑。
    白沙湾水主,千年老蚌成精,素白宫裙水雾瀰漫,眼波流转间儘是拘谨。
    右侧老者名唤木公,枯木潭主宰,形容枯槁,深褐长袍密布岁月年轮,双手拄藤根怪杖。
    本体实为江底沉眠数百载的雷击阴沉木,饱吸水元脱胎化形。
    听闻靖夜司铁骑合围水府,蚌姑与木公双双施展水遁,远避观望。
    原以为朝廷鹰犬必定犁庭扫穴,孰料高坐白玉台的俊朗青年毫髮无损,反借万民愿力,强行衝破百年桎梏,硬生生夺了八品【泗水灵官】造化!
    硬扛朝廷王法不倒,还逼退了靖夜司的刀锋?
    若说背后没有紫阁公卿或道门魁首撑腰,打死水族两只老妖都不敢信。
    今日联袂登门,名唤朝贺,实为呈递投名状,表露臣服心跡。
    蚌姑上前一步,水袖垂垂,双手高捧一方水光瀲灩的紫檀锦盒:
    “白沙湾蚌姑,拜见灵官大人。
    贱妾耗费百年光阴,自水眼深处採擷精粹,凝练一百单八颗『浣尘珠』,特献与大人,悬掛府邸,外拒尘网浊流,內聚洞天清气。”
    木公隨之上前,藤杖轻顿青石,递上一截黑亮木心:
    “枯木潭木公,叩首。
    老朽剖出本体一段『铁木心』,埋入殿基,纵遇蛟龙倒海、洪峰摧城,保水府坚如磐石。”
    周淮端坐白玉座,视线逐一掠过底下三神,无悲无喜,威仪天成。
    “平身。”
    “前尘旧事,隨风流散,今日起,云江百里,尽归吾辖,蚌姑,木公。”
    “属下候命!”
    “官凭玉册,悉数留存,今日起,擢升尔等充任水府巡河校尉,依旧镇守白沙湾、枯木潭,遇外敌进犯,共同抵御。
    无本座传召,无需逢迎虚应。”
    宽恩天降,无异重获新生。
    未削神位,未夺根基,蚌姑长舒浊气,木公老脸沟壑舒展,连连作揖,高呼必当粉身碎骨以报。
    周淮看向心神不寧的王恪。
    “王恪。”
    他喉结滚动,涩声应答:“罪臣恭听发落。”
    “清波洞另遣精怪接管,芦苇盪,依旧交由你来镇守。”
    王恪满脸错愕,他乃一介失了官凭玉册的废神,怎配重掌一方水域?
    周淮语气平缓,句句切中要害:
    “云江一脉,並非死水一潭,芦苇盪向上通连青泥湖,向西暗河交匯小清河,实为八方精怪角力、数脉交锋咽喉,派旁人前去,压不住阵脚,你盘踞水域数十载,最识地利。”
    “罪臣空有虚名,恐难以服眾......”
    话未说完,幽蓝流光破空。
    王恪仓促接住,摊开掌心,一枚纯由水元凝练、隱透雷光的“鲤鱼令”静臥手中。
    背面浮凸四个古篆:上游镇守。
    乃是全系由周淮灵官权柄赐下,收作同气连枝的家臣!
    王恪五指收拢,攥住水令,胸膛起伏。
    “微臣...领命”
    “都退下罢。”周淮挥袖。
    三人鱼贯而出。
    临近牌楼,王恪脚下生根,几番挣扎:“大人,石庚他...”
    周淮闭目养神,语气平淡:“石庚已安然返回里社神坛,毫髮未损。”
    王恪呼吸一滯,金鲤长须停止颤动,他长揖及地,旋即转身没入江流,再无半点牵掛。
    周淮敛定心神,体悟造化。
    登临八品泗水灵官,不单单是位格拔高,更是神魂本源的脱胎换骨。
    识海內,【山河图】华光大盛。
    【神名:周淮】
    【位格:泗水灵官(八品)(暂掛钦天监星台)】
    【辖地:淮水支脉·滦川水系·云江(水脉归心三成)】
    【神通:呼风唤雨(小成),驱雷掣电(初窥)】
    【小术:御水,布雾,赐灵,敕令,通幽】
    所谓【敕令】,口含天宪,言出法隨。
    低阶水族精怪若敢违逆,神魂將受到鞭挞,受万蚁噬骨之痛。
    【通幽】一术更是了得。
    大虞王朝生民倒悬,溺亡孤魂怨气深重,他可借水眼,接引横死水鬼,编练“水鬼卒”,以此充实神庭兵马。
    古老相传,大神通者立神庭,挥师百万,阴阳伏首。
    周淮双眸霍然睁开,瞳底青紫雷光隱没,拋却繁杂思绪,神魂化作一滴清露,彻底融入座下云江。
    视界天翻地覆。
    百里云江,褪尽凡俗相貌,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浩瀚灵脉。
    水底嬉戏的游鱼、岸边摇曳的垂柳、浣衣村妇的倒影,秋毫之末皆映照心湖。
    顺水脉纹理延展探寻,幽暗水界之外,繁星闪烁。
    每一抹萤光,皆代表一尊正神道场。
    芦苇盪边,金鳞游曳。
    白沙湾底,珠贝吞吐。
    枯木潭中,朽木逢春。
    皆归附於云江主脉。
    稍远些的青泥湖,水汽磅礴,一头宛若山岳的玄龟法相蛰伏湖心,吞吐日月精气。
    小清河內,黑水翻滚,一条生有独角的暴虐水蛇盘旋,煞气冲霄。
    皆是八品位格的水兽真身,割据一方!
    两尊大妖气息与水脉气运紧密相连,显然也受了朝廷敕封,乃正经的灵官老爷。
    周淮未做停留,驾驭神念逆流直上,兵锋直指滦川主脉!
    视线尽头,景象壮阔恢弘,令人肝胆俱震。
    万丈狂澜倒卷天穹,重重紫青雷云间,一座行宫高悬。
    浪涛翻涌,有避水金睛兽踏浪巡天,寒光四射。
    再往上,八百里烟波大泽,湖心屹立一尊千丈水神法相,无面无须,仅是垂眸一瞥,引得风云色变,山川战慄。
    神威如狱,造化如海!
    周淮仓促斩断神念窥视,冷汗浸透蓝衫,喘息良久,眼里不见半分惧怯,反倒燃起熊熊烈焰。
    他要向上爬!
    可问题在於,路,断了。
    受佛门愿力影响的【山河图】,似乎只显化了由九品河伯晋升八品灵官的道途。
    “看来,天河府钦天监这一遭,避无可避。”
    周淮反覆摩挲青玉令牌。
    姜唤心背后代表的钦天监底蕴,是探寻晋升阶梯、摸清紫阁公卿博弈底牌的唯一线索。
    唯有借方士势力,才能於错综复杂的神道官场撕开一道缺口。
    不过,远行之前,必须夯实根基。
    自己的感知中,云江水脉仅归心三成。
    若即若离的滯涩抗拒,有部分源自下游尚未诚心叩拜的生灵。
    周淮站起,大袖翻飞,视线投向白沙湾畔、枯木潭边的两座凡人村落。
    那里,水鬼夜哭,妖患频发,乡野百姓求告无门。
    “香火作薪柴,方可烧穿登仙门。”
    “该去下游显显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