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急切地想要爬起来,但发现自己身体有点软,起身时一个踉跄几乎又摔到地上。
    沈晏舟牢牢把住他的身体,沉稳的声音从宋鹤眠头顶传来,“别着急,我奶奶喜欢绘画,老宅里有画画工具。”
    “走稳点,”沈晏舟扶着他,“要是摔伤了手,才是真正急不得了。”
    宋鹤眠咬住下唇,流失的力气随着冷静回归也缓缓在体内聚拢,沈晏舟扶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他就可以推开沈晏舟自己走了。
    沈晏舟带着宋鹤眠去了书房,他迅速给宋鹤眠找齐了绘画需要的东西。
    宋鹤眠握着炭笔,先闭上眼回忆了一下凶手的长相。
    面罩遮住了凶手的下半张脸,这是件坏事,因为五官下半部分会更有辨识度,比如下巴,嘴型,鼻子,这是宋鹤眠在学人像绘画时掌握的信息。
    但好消息是,凶手的眼睛和眉形都很有辨识度。
    宋鹤眠闭口不言,迅速凭借印象在纸上描摹起来,他优先画出凶手的上半张脸,他记得很清楚,凶手有一个漂亮的美人尖。
    眉毛很精致,一看就有认真打理过,除了沈晏舟,宋鹤眠在日常生活中没遇见过任何会打理自己眉毛的人。
    尤其是他的眼睛。
    当时外面灯光打进来,浴室里的灯也开着,所以凶手是逆着强光的,宋鹤眠的视野已经模糊,但凶手的瞳孔,是反光的。
    像猫狗那一类动物的瞳孔一样。
    而且仔细想想,那厚实的面罩是有起伏的,由此可见,凶手鼻梁很高。
    宋鹤眠一口气画完了自己看见的,沈晏舟站他身边看着他画,见他运笔突然慢下来。
    炭笔停在人物空白的下半张脸上,怎么都无法继续画下去。
    又等了一会,宋鹤眠直接把炭笔放了下来。
    宋鹤眠摇头,“我不能在这张纸上猜着画,可能会误导别人。”
    沈晏舟拿出纸巾替他擦手掌旁沾染的炭灰,“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吗,我们不怕误导,大胆画,只是排查方向而已。”
    宋鹤眠之前没有过这样踌躇的时候,沈晏舟深想了想,将声音放得更轻柔些,“这次的死者,是你认识的人,对吗?”
    宋鹤眠瞳孔一颤,他没有像沈晏舟预料的一样抬头,而是深深闭上双眼。
    沈晏舟发出无声的叹息,他凑得更近,就着这个姿势把宋小眠揽过来,宋鹤眠的侧脸紧贴着沈晏舟结实的腹部,鼻子有些酸酸的。
    沈晏舟:“是那对情侣中的一个?”
    他们现在在津市,宋鹤眠熟悉的人不少,但让他怀有正面情绪的,基本上都是市局的人。
    燚烜教没有那么手脚通天,能对警察下手。
    剩下几个他欣赏的人也不可能遇害,沈晏舟能猜想的,就只有那对小情侣,他们就是这两天回国的。
    他感到宋鹤眠贴着他的肚子轻轻点了点头,“是金多,就是那天在机场,我们聊了好一会天的那个。”
    宋鹤眠紧接着想到另一个令人惊恐的事情:李悦良和金多向来形影不离,出国都要一起,金多遇害,那李悦良人呢?
    李悦良还活着吗?燚烜教那帮人,会放过他吗?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是还在别人的掌控中吗?如果他逃出来了,那他为什么不报警?
    思绪走到这,宋鹤眠的身体猝然一震,他不可抑制地想到一个最黑暗的念头。
    他想起了冯东,冯东放弃自己完美的工作和优渥的家境,在其他人都认定盛嘉意外离世时坚持一个人继续寻找盛嘉。
    但他最后陷入了燚烜教布置的陷阱,成为一个被燚烜教洗脑的圣徒,他亲手杀了盛嘉。
    沈晏舟也想到了这点,他还来不及开口提出这个疑问,宋鹤眠就否定道:“凶手不会是他的伴侣,杀金多的那个人,他的眼睛会反光。”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脱离视野前没有看错,那个人的瞳孔就是反光了,在一片模糊中像两颗微闪的灯泡。
    宋鹤眠抬起头,指着桌上的画像对沈晏舟道:“我很怀疑,凶手是个外国人。”
    沈晏舟被这个指向性非常明确的消息惊得微抬眉梢,如果宋鹤眠看得没错,那凶手的缉查范围将会大幅度缩小。
    他掐着沈晏舟的手,将动物视野里的画面尽数告知,“……咱们不是也可以上暗网吗?能不能找到这一类的视频,看看有没有……金多的视频。”
    那最后引得凶手抬头的巨响也让宋鹤眠很在意,“金多最后的踪迹应该很好查,凶手杀人的地方不会离太远,如果有高空坠物情况,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他说得事无巨细,似乎瞬间又进入侦查状态了。
    沈晏舟很有些心疼,但这种事别人帮不了忙,他只能保持沉默,等待宋鹤眠先暂时自己适应这样陌生的痛楚。
    如果不出意外,金多回国他们正常见面,宋鹤眠一定能跟他变成好朋友。
    沈晏舟自己也觉得他们跟那对情侣很有缘分,宋鹤眠第一次使出擒拿术是在人家的求婚现场,他们的求婚也是促成沈晏舟和宋鹤眠交心相爱的契机。
    机场那次相遇,宋小眠很期待金多回国后重逢的,沈晏舟也很乐于见到他可以交到真心的朋友。
    结果却是这样。
    宋鹤眠说完后又补充了三次,但基本上都是无需注意的细枝末节,沈晏舟忍住心头酸涩,轻轻揉了揉宋鹤眠后脑勺。
    沈晏舟:“没关系,没关系的宋小眠,我们是警察,我们一定能把杀害他的凶手绳之以法。”
    两人一站一坐,就着这个姿势,静默地贴了好一会。
    他们原计划是留在老宅陪沈老爷子吃完晚饭再走的,沈晏舟想多给宋鹤眠制造一些相处时间。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有了案子,他们必须以案子为先。
    何叔看见两人高高兴兴去后园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就变得很沉重,后面更是打声招呼就直接离开了。
    他知道沈晏舟的工作性质,严着一张脸送他们离开了。
    肺是五脏内最大的器官,人肺和其他动物肺有明显区别,这一点卖牲畜肉的屠户肯定能认出来。
    凶手说是供体……但他的操作又不像,金多的肺不是在无菌环境下摘取的,而且他当时已经死了,肺很有可能也失活了。
    想来想去,宋鹤眠觉得,最后那声巨响,可能是最好的突破口。
    或者有群众报案也可以,帮他们尽早发现金多的尸体。
    还有李悦良……
    两人回到市局,沈晏舟去查金多最后待着的酒店,金多家境不错,这次出国还是为战火中的人们付出,他回国后下榻的酒店应该不难找。
    宋鹤眠则在网上搜索“津市高空坠物”相关信息。
    令两人没想到的是,媒体比他们先发现了凶手。
    下午五点,郑局通知,休假暂停,所有人立刻回市局,准备迎接一桩大案。
    宋鹤眠没来由心口发紧,他有强烈的预感,郑局要说的大案,可能就是金多的案子。
    但为什么会由郑局来说……
    市公安局局长亲自下发的侦查任务……宋鹤眠头皮发硬,心开始慌张乱跳起来。
    有慌张预感的不只他一个,在回市局之前,赵青和裴果就已经在他们的三人小群里恐惧地嗷嗷叫起来。
    赵青: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就不能让人把年完整地过完吗?
    裴果:我感觉这次不是年过不过完的事,我感觉是我们会不会猝死的事,我想象不到是什么样的案子让郑局亲自发这种消息。
    裴果:我问了阿德,他值班,但是没有接到群众报警电话。
    宋鹤眠在手机上敲敲打打,最后只能道:我有预感,是专案组的案件。
    赵青正开着车,裴果坐副驾驶看见这条消息,眼里闪过无数阴霾,咬牙切齿道:“那帮人怎么还不死啊……这么想去见神自己找根绳子吊死不行吗?为什么非得祸害无辜的人。”
    赵青目不斜视,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下一个案子到什么器官了。”
    裴果:“肺,下一个器官到肺。”
    郑局比所有人来得都早,看见沈晏舟和宋鹤眠都在,他只愣了一下,眼中立刻浮现了然。
    郑局:“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
    沈晏舟跟在宋鹤眠身后进去,见宋鹤眠拿起纸张走近,他顺手反锁局长办公室门。
    宋鹤眠开门见山:“郑局,这是我画的凶手画像。”
    没看见下半张脸,郑局道:“不能根据大致走向,画几张可能画像出来吗?”
    宋鹤眠又摸出剩下的三张画像,他本以为郑局会点评几句然后让他们去找,没想到处变不惊的郑局看见画像后,脸色突然大变。
    郑局的视线在三张画像上左右平移扫过,然后长出一口气,抬头用宋鹤眠从未听过的严肃语气问他:“你觉得凶手是个外国人?”
    那三张画像虽然下半部分不同,但都能看出高鼻深目。
    没等宋鹤眠回答,郑局就继续问他:“你能不能确认凶手就是个外国人?”
    郑局是知道自己能力的,宋鹤眠听懂了郑局的言外之意,他注视着郑局双眼,坚定道:“他的眼睛能反光,我觉得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个外国人。”
    沈晏舟面沉如水,郑局这话很明显,他已经得到凶手的相关信息。
    而这些相关信息能和宋鹤眠的画像对上,凶手就是个外国人。
    宋鹤眠急促吸了口气,继续道:“还有凶手说话,跟我们说话的用词顺序不一样。”听起来很像翻译腔。
    这补全了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