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请的医生很快就过来了,冯东体内的止痛药剂也在这时差不多代谢完,切肤之痛常人难以忍受,他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额头滑落下来。
    他的身体状态不适合接受长时间的审讯。
    最起码疲劳审讯,他肯定不行,到时人晕倒那就是重大事故了。
    众人不得不看着这王八蛋又回医院,不过这次是在他们的监管之下,不用担心他跑。
    沈晏舟也懒得等到那个时候了,盛嘉的冤屈等着昭雪,市监局的同志也等着他们的处理结果。
    虽然他们查得很快,但嘴走得比腿快,猪肉铺的事情还是从那个小区开始,迅速传开了,经由网络发酵,在津市本地掀起了一场巨量的舆论风暴。
    津市民众喜食猪肉,除了发猪瘟的情况,这还是第一次出现猪肉滞销的情况。
    尽管后面他们查清了并没有人真的食用到人肉,这次的意外情况是因为猪肉摊主鬼迷心窍自己运售未经检疫的黑猪肉才让人钻了空子。
    警方如实公布了信息,市监局也做出了检测报告,但这些东西并没有成功安抚民众的恐慌气息。
    偏偏这个关头,还有人不嫌事大,掺在里面造谣,谣言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一旦烧起来很难遏制得住。
    魏丁十分无奈,虽然猪肉后面的事情就不归他们管,但看见其他局的同志个个忙得头打脚后跟,也难免有些“物伤其类”。
    “难道他们还真巴望着谁吃到人肉吗?”赵青看着新闻广场牛鬼蛇神乱窜的场面,直直燃起一肚子火。
    裴果也很不理解,她家里也是这样,哪怕她就是警察,甚至是经手这件事的警察,她爸妈都不肯信她的话,基本上不买猪肉了。
    裴果想起隔壁抓过来问话的几个传谣人,除了一个是专门卖牛肉的,跟猪肉销售有竞争关系,其他全不是利益相关当事人。
    问他们是从哪里获得的人肉消息,这群人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再严厉一点,立刻就承认自己是随口乱说的,没有想到会在网上引起那么大的波澜。
    裴果听见这个消息真是气笑了,他们随口一说,不知道影响了多少养殖户和猪肉商家的生计。
    而且最让她无语的是,“我们警察到底有什么必要替杀人犯隐瞒事实啊?”
    她满脸的匪夷所思,“那些骂什么监管不当废物点心的,我也只是气气,传这种谣言,暗戳戳骂我们包庇杀人犯,掩盖人肉售卖事实,我们有病吗,真要掩盖为什么要出公告。”
    魏丁相对这两个小年轻,要显得有经验得多,“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谣言都是越传越热的,虽然真的很气愤,但冷处理的确是最有用的办法。
    沈晏舟决定打申请,直接在病房审讯冯东。
    他只有在抓到冯东的那一刻是高兴的,那点喜悦随着他迈出病房就消失了,比手心里抓握的沙子流逝得还要快。
    这很有可能是起连环杀人案,盛嘉只是第一个受害人,谁知道那个燚烜教还在背后谋划什么阴谋。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明知道有人会因此受害,他们却不能阻止这件事发生,因为凶手甚至都不是同一人。
    那个猪肉铺不明肉源事件给他们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增强了民众的警惕性,在他们通知之前,他们就已经自发结伴出行,夜间出去的人也少了很多。
    他们也主动增强了夜间巡逻,第二个凶手再要挑人下手,难度就比较高了。
    参照他们现在掌握的东西,这个狗屁邪教埋藏得很深,他们突然暴露出来,要么是故意的,要么就是已经到了不得不暴露的时候。
    沈晏舟偏向后者,因为祭品已经出现,献祭已经开始。
    他们前面那么试探宋小眠的能力……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只要一把宋鹤眠与燚烜教联系在一起,沈晏舟就难以克制地恐慌。
    有人要把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夺走。
    报告很快得到审批,魏丁提前问了冯东,他在津市不认识什么人,律师是由法律援助机构指派的。
    他表现得很配合,但因为全程气定神闲,让看守他的警察气得牙痒痒。
    他整个人处在自己营造出的怡然自得氛围里,没有悔过,没有担忧,没有畏惧……犯罪后可能产生的一切负面情绪,在他身上都不存在。
    裴果看了又看,没忍住罕见地骂了句“艹”,“到底为什么啊?他亲手杀了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可以一点愧疚感都没有啊。”
    “因为他已经被完全洗脑了,”宋鹤眠透过单面玻璃窗看里面的人,“他不觉得自己杀人是一件错的事情。”
    不过他很不理解这一点,按照沈晏舟给他看的那些书,还有他后面用沈晏舟电脑学的那些知识,冯东不至于到这一步。
    燚烜教的“教义”只能算后天施加的东西,理论上是不足以和冯东先天学习的东西对抗的,尤其是他那个时候已经成年,家庭、社会、学校共同赋予了他道德底色。
    宫里那些贵人也不把人命当命,那是因为他们天生接受的就是这种观念,人命有贵贱,奴仆是奴仆,皇子是皇子,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宋鹤眠脸色不自觉变沉,那个狗屁教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手段,虽然给冯东验血和头发时并没检测出阳性,但他还是觉得,燚烜教一定用了某种药物。
    不是毒品,那就是别的。
    保险起见,沈晏舟没让冯东见宋鹤眠的面,他把他安排在了外面看。
    冯东知道这个律师只是走个形势,但他并没有不认罪的想法,献祭已经开始,是时候让圣子知道一些事情了。
    人有五欲,他得知道。
    医院病房被布置成一个简易的审讯室,沈晏舟对着赵青挥挥手,执法记录仪一开,室内氛围瞬间变了。
    这次审讯由沈晏舟与魏丁完成,他们两面对着冯东,依次出示自己的有效证件,魏丁火速宣读完《犯罪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等冯东点头立即开始审讯。
    沈晏舟:“你叫什么名字。”
    冯东:“冯东。”
    沈晏舟:“你前面都表现得很配合,那你自己说一下,你怎么杀的盛嘉,还有为什么要杀她,原原本本,全说清楚。”
    冯东虚弱地笑了笑,镇痛剂给了他回答的力气,听见这句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打量了沈晏舟一番。
    这个动作让病房内警察心里皆是一紧,唯有沈晏舟自己岿然不动,他面不改色,等冯东把视线收回去,才道:“看完了?那开始吧。”
    冯东嗤笑一声,点点头,开口道:“我用的青铜匕首,当时盛嘉,希望我能帮她逃出去。”
    宋鹤眠敏锐地眯起眼睛,冯东并非毫无触动,提到盛嘉的名字时,他还是会下意识停顿一下。
    冯东自己也注意到这点,他静默了一下,才抬头重新说起来:“当时时间已经到了,所以我只能对她下手。”
    说出这句话,冯东如同重新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提前准备好了乙醚,直接把她迷晕过去了,然后就是那天跟你们说的一样,需要我再重新叙述一遍吗?”
    见沈晏舟跟魏丁都面无表情,冯东只好耸了耸肩,“好吧,那我再说一遍。”
    他这次叙述完自己的作案过程,又补充了自己把作案工具扔到哪里去了,包括他犯案当晚穿的那件白袍。
    沈晏舟:“据受害人家属所说,你跟盛嘉是发小,感情还不错,盛嘉失踪后你直接辞职去找她,为什么你找到她,却还要把人杀了。”
    冯东“呵呵”低笑出声,“沈队,你不如直接问我,我跟燚烜教,有什么关系。”
    这句挑衅式的问语,几乎要引爆室内紧张的氛围,魏丁险些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对面的人。
    沈晏舟,还有他们支队其他人,从没有在冯东面前提过自己的名字,冯东是怎么知道沈晏舟姓氏的?!
    魏丁立刻想起来沈晏舟跟他说过的被人跟车的事情,但那辆银色大g他们后面真的查了,甚至查了不止一次,都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只有开车的人有问题,但车主坚称一直都是自己在开车。
    沈晏舟:“你很骄傲?”
    冯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晏舟会是这种反应,“谈不上,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
    职责……
    站外面的宋鹤眠琢磨着这两个字的意思,然后狠狠翻了个白眼。
    职责你九族呢……傻*杀人犯。
    沈晏舟往椅背上一靠,“你应该准备很久了,那就说说吧,放心,我们警察都是专业的,会很有耐心听你说下去。”
    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让冯东十分不满,他很确定这个警察一定查到了不少东西,再加上圣子身上的未知之力,他怎么都不应该是这个反应而已。
    冯东:“我知道的并不多,我只负责第一个祭品的处刑,不过我的确没想到,这个祭品会是盛嘉。”
    “不过这也是我渴求的,”冯东眼中露出迷醉神色,“嘉嘉会和我一起,在完美的世界重逢。”
    得,看到这宋鹤眠才吐了一口气,果然,不管是什么样的邪教,只要它是邪教,本质就还是这种东西,一开口就出音味来。
    房间内的人也根本懒得纠正冯东的想法,反正他也没两年活头,魏丁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接触到的那个什么,宜选叫?”
    他发出的畸形读音终于让冯东的表情有了些许改变,他冷下脸来,“是燚烜教!”
    沈晏舟嘴角浮起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果然,论激怒犯罪嫌疑人,魏副支队是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