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初明, 县衙仪门之外,越来越多的百姓从两侧街道涌过来,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棍棒石具皆有。
    对峙的另一方,是县衙的人。
    昨夜轮值的八个衙役和十几个生面孔的士兵手持佩刀,紧张地防卫。
    县衙前的人越聚越多, 万一发生械斗,县衙难以守卫……
    衙役和士兵们渐渐汗流浃背。
    魏堇和彭鹰没来之前,衙头试图跟百姓交涉, “你们想清楚,围堵县衙不是小事,你们不要命了吗?不为自己, 也不为你们妻儿老小考虑吗?”
    人群中间,一个目光炯炯、衣衫褴褛的青年愤怒:“我们活不下去!我们的妻儿老小也活不下去!还要命干什么!”
    周遭百姓皆悲愤--
    “我们没有妻儿老小!”
    “县令大人也要被逼走了!”
    “我们本来有希望!又要没了!”
    他们呼喊着胸中的绝望,看向士兵们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他们的皮肉上。
    显而易见,燕乐县的百姓们口中的“大人”不是新县令彭鹰, 是即将离开此地去关外的前县令“朱维城”。
    士兵们们听说过这位年轻的“朱县令”颇有本事,也颇有威望, 但没想到会如此得民心……
    这才不过短短一年……
    百姓们的目光像是在看敌人。
    士兵们心虚的同时,感到强烈的危险, 汗毛直立。
    冯起留下他们监视魏堇, 也有看管之意……
    士兵们一只手握紧刀鞘, 一只手握着刀柄,手紧了又紧,要抽不抽的样子,好像是想用武器恐吓住乱民,又怕他们真的抽出刀之后, 不但没有吓退人,还会引得乱民一拥而上。
    人更多了,后方的百姓向前挤,推得前方的百姓也往前涌。
    衙头怕引起更大的混乱,不敢轻易抽刀见血,一边手臂张开,和其他人树起人墙,阻拦百姓们,一边大声喊道:“冷静!退后!已经有人去禀报大人!都冷静!”
    其他衙役和士兵也都出声阻止——
    “退后!”
    “全都退后!”
    “别挤了!”
    魏堇和彭鹰管束之下,衙役们对百姓们声音高态度却不恶劣,士兵们则不同,全都厉声呼喝,大力推搡。
    没有接触时,百姓们的情绪还有所克制,这一接触,百姓们的火气便开始升腾。
    外围,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三人随着人潮来到县衙附近,便看到这样的场景,大惊失色。
    流民暴乱,极为可怕。
    前方人群已有暴乱之势,崔掌柜抱紧怀中匣子,再次忍不住后悔,脚步后退。
    胡家父子怕遭抢夺,亦防备着周围,向安全的边缘移动。
    胡父还吩咐大儿子胡金海赶紧回家去,让护卫守家,免得暴民冲破家门劫掠杀人。
    两家人来时一个方向,退出去亦是一个方向,又在外围撞在了一起。
    不止他们,角落里,还有旁人。
    本该“卧病在床”的秦高阳和两个随从站在一边;萧兆安和一个手下站在另一边,两人手里也紧抱着东西。
    县里的几家大户只有雷金不在。
    四伙人……确切地说,是除秦高阳以外的三伙人互相对视,全是探究。
    他他们来干什么?
    而秦高阳看着三家人,神色意味不明,但明显不那么乐见他们的出现。
    对峙中心,百姓和士兵们的推搡越来越激烈,隐隐有动起手,发展成暴力冲突的趋势。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你们是不是囚禁了县令大人!逼他去关外!”
    一句话,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我们要救县令大人!绝对不会让你们把他送给胡人祸害!”人群中的青年举起手臂,挥动,高呼:“放了县令大人!”
    群情激愤——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百姓们呼喊声此起彼伏,民意滔天。
    “没有人囚禁大人!你们冷静!没有囚禁!”
    衙头急得眼睛充血,嗓音喊得嘶哑。
    百姓们无法冷静。
    关外胡人的可怕,官府的可怕,他们最是清楚,深受其苦。
    如果有其他的选择,他们的县令大人还是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会去关外遭凶残的蛮夷凌辱?
    现在百姓眼里,衙役和士兵们一样,都是官府走狗!都是迫害魏堇的人!
    衙役们无论如何解释县令大人很快就会出来,没有囚禁一说,但魏堇真身不出现,他们就绝对不会相信衙役们的说辞。
    百姓高喊着“救大人”、“放了大人”,不见到魏堇誓不罢休。
    有人甚至是哀嚎哭喊。
    群体的情绪渲染力强的可怕,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传得整个县城都能听见。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胡家大儿子回家的脚步停住,不敢置信地回望向县衙的方向和这些百姓。
    角落的崔掌柜、胡父也都意识到了他们的自作多情,满目震惊。而秦高阳和萧兆安来得更早,比他们清楚情况,但也同样为眼前的场景而震撼。
    而这样的声浪下,魏堇依然没出现。
    衙役们焦急,不住地回头看衙门口。
    终于……
    “大人!”
    有衙役惊喜地喊道。
    百姓们骤然一静,随后又骚动起来。
    衙门口,是彭鹰,不是魏堇。
    衙役和士兵们的惊喜迅速回落。
    不过好歹有了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百姓们不管是畏惧还是期待,推攘拥挤的力度稍稍减缓,衙役和士兵们的压力也减弱。
    场面似乎能控制住……
    人群中间,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孩扒开一条条腿往前钻。
    前方,彭鹰站在燕乐县的百姓们对面,高声道:“事情突然,我也是匆匆赶过来,魏……朱大人起身穿衣也得需要时间,你们耐心等一等,我向你们保证,没有囚禁!他很快就会出来!不要冲动行事!”
    百姓们勉强平静了一点。
    这时,先前说话的青年质疑的声音响起:“我们怎么相信大人没有受到你们的胁迫?”
    周围的百姓闻言,顿时又骚动起来。
    刚钻到人群较前位置的小孩突然动弹不得,使劲儿挣扎。
    彭鹰道:“他会亲自出来跟你们解释!”
    这话并不能取信所有人。
    为首的青年再次质疑:“大人就算出来说话,他说得话是出自真心吗?”
    彭鹰一时语塞。
    魏堇还没有顺利出关,现在魏堇和厉长瑛的关系不便宣扬,魏堇被逼出关是“事实”,彭鹰的任何解释对燕乐县的百姓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怎么证明魏堇所言一定是真的?
    而他这一停滞,百姓看来,无异于心虚,瞬间怒火重燃--
    “你在骗我们!”
    “县令大人走了,你就能当县令!你巴不得他走!”
    “你也是帮凶!”
    “放了大人!”
    他们全都在怒骂彭鹰,仿佛他是抢夺了他们宝物的强盗一般。
    彭鹰愣住。
    他们刚来时,百姓只是冷漠麻木,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敌视,仿佛他是敌人一般,千夫所指。
    衙门内,陆陆续续又出现了人影。
    先是彭家三兄弟担心地跑出来,随后,程强在门内探头张望,鬼鬼祟祟。
    每每有人出现,百姓们的目光便集体投过去,可都不是所期望的人。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累积,魏堇迟迟没有现身,越来越质疑彭鹰是在欺骗他们,火气愈演愈烈,和士兵们摩擦加剧,耐心临近爆发的边缘--
    “骗子!”
    “帮凶!”
    “放了大人!”
    人群中,小小的身子就像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一艘小舟,摇摇摆摆,时而脚不沾地,随波向前,时而倾斜,全靠攀附着人腿才没有被踩在脚下。
    有人察觉到推力,低下头一看,忙向旁边让,“这谁家娃,咋跑到这儿来了?”
    男人想要伸手捞起他,却根本抓不住。
    孩子得了点空,便继续往前钻。
    “有孩子!别挤了!”
    然而大家情绪激烈,纵使有人注意到,也很快被吸引开,裹挟在拥挤的人群中继续向前压。
    衙役和士兵们交握的手都攥青了,用力维持人墙。
    人墙却在挤压中摇摇欲坠,波浪一样摆动。
    事态随时会失控。
    彭鹰奇怪魏堇怎么还没出来,一面吩咐四弟彭豹回县衙内催促,一面继续尝试和百姓沟通。
    他一张嘴压不过所有声音,看出其中说话的青年能够带动百姓的情绪,便目标明确地直接与他对话:“过去我身为县尉,为燕乐县所做的一切,难道不能让你们对我的人品有一丝信任吗?”
    近处几个百姓听到后面面相觑,犹豫。
    过去的一年多,彭鹰作为县尉,带着士兵和衙役们保卫县城的安全,常参与县衙的赈济,与百姓直接面对面地打交道实际比魏堇还多……
    他们很容易摇摆。
    最坚定也最固执的还是那个青年,仍然是那句质疑:“大人为何还不出来,是不是有人胁迫他?”
    他边说边看向了那些士兵,针对性很明显。
    彭鹰反问:“如若说什么你们都不相信,你们想要怎么样?”
    青年斩钉截铁:“我们不会让大人去奚州送死!”
    燕乐县深受胡人、盗匪之害,粮食短缺,本地的百姓日日都在惶惶不安中苟延残喘,血肉吸食干净,还要被剥皮削骨。
    直到新的县令赴任,才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