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几经杀戮, 又居高位,身上的气场极为强烈,即便没有刻意的喧宾夺主, 也尚未走近,依旧抢足了风头,一丁点儿动作都会引起一阵注意。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来回打量起来,尚未来得及揣测,打头的迎亲队伍便行至宅门前。
    厉长瑛先收回了视线, 翻身下马。
    魏堇垂眸,面上一派冷静,心却嘭嘭跳个不停, 满脑子都被厉长瑛占据。
    她为何那样看着他?
    是不是……
    魏堇的心跳愈快,心头火热。
    厉长瑛全不知她给魏堇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上前拜见薛将军。
    “厉长瑛见过薛将军。”
    众人意外,又疑惑。
    她说得汉话极为标准, 硬要挑剔,也只是抑扬顿挫中稍显生涩。
    而且, 不是“宇文部”吗?为何是厉姓?
    厉蒙和林秀平也不解地对视。
    他们都以为厉长瑛要直接改姓“宇文”了,厉蒙也做好跟着闺女改姓的准备了, 怎么还是姓“厉”?
    至于魏堇……他魂已不再, 无暇他顾。
    今日的主角始终是薛培和魏璇。
    厉长瑛与薛将军简单寒暄两句, 便识趣地站到一侧观礼。
    体现奚州最高工艺,且极尽奢华的婚车缓缓停下。
    中原的婚俗和奚州的婚俗稍有不同,魏璇“嫁”到中原,便入乡随俗,随中原的婚礼。
    薛培作为新郎, 要展示他的实力,让新娘以及新娘的亲人信任他能够给予妻子好的生活。
    聘礼展示家世财力的雄厚,乃是第一道,第二道便是展示个人能力。
    薛培接过箭,没有长时间的蓄力准备,接连三次弯弓射箭,皆一气呵成,最后一支箭射出,上一支箭的箭翎还在颤动。
    三支箭依次射在婚车的门框上,每一支的间距几乎没有差别,且全都稳稳地插在正中央,成笔直的一列。
    “好!”
    薛家军的武将们高声喝彩。
    宾客门也都夸赞着薛培的箭术。
    厉长瑛及随行的送亲队伍一脸淡定,好似稀松平常。
    这三箭,好虽好,苏雅和她手下弓箭队就有几人能做到。
    薛培本人也并未表现出自傲,弓递给下属,便大步走近婚车,站定少许,压下紧张,才尽可能温和地请魏璇出来。
    厉长瑛给魏璇安排了五十人陪嫁,日后听候魏璇差遣。
    魏璇没有出声回应,两个外表精干飒爽的女护卫一左一右走上前,打开婚车门。
    片刻后,魏璇躬身踏出婚车。
    本朝常见的汉人婚服乃是大袖,绣鸳鸯喜纹,以团扇遮面,而她身穿的是由厉长瑛主导进行改制的胡人婚服,整体选用红色,窄袖收腰长裾短靴,衬得整个人极为修长干练;外头罩着一件轻薄的红色无袖氅衣,增添了几分韵味;前襟后摆所绣纹样与厉长瑛皮甲上的神秘图腾极为相似,既寓意身份高贵,又有保佑祝福之意。
    头上一顶圆形的头冠,头冠周围镶嵌着各色耀眼的宝石,最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血红色的宝石,正前方由黄金细链和红宝石珠制成的流苏面帘挂在头冠两侧,面帘尾端坠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美人在骨在神不在皮。
    魏璇下半张脸在流苏面帘后若隐若现,只有一双美丽的眸子完全地展露,眸中没有初为新娘的娇羞,只有潭水一般的平静,居高临下,宛若神女,美得令人窒息。
    热闹的喜乐之下,宾客们再一次安静。
    这偏远的边关,今日竟是教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开了眼。
    众宾客感到惊奇。
    厉长瑛余光扫过众人,嘴角得意地上扬。
    她部中所有的珠宝都堆积在了魏璇身上,加之魏璇自身的气度,绝对的光彩夺目。
    外表如此光鲜,阔绰如她,谁看不以为他们有点儿东西?谁又能猜到他们内里空虚?
    厉长瑛身上不需要有任何值钱的装饰,今日的魏璇和这一场婚礼,就是她最好的名帖。
    而薛将军、章军师等人看着魏璇,心情则并不相同。
    他们用他们应得的战利品为别人做了一身嫁衣,虽说好女难得,女子嫁妆和娘家实力皆雄厚对薛家也颇有助益,但心情总归是有几分微妙。
    婚车上,魏璇眸光慢转,对上了人群后的魏堇,一顿,便轻轻地移开。
    婚车旁,薛培半仰着头望着她,眼神炙热灼亮,伸出手,纹丝不动地停在她身前。
    魏璇垂眼,向前一小步,抬起一双纤纤玉手,缓缓落在他掌心。
    薛培立时便紧紧抓住。
    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两只手紧密地扣在一起。
    下一瞬,薛培另一只手穿过魏璇的膝窝,突然将人打横抱起。
    面帘飞扬,划出一道弧线,魏璇白皙的下巴露出来,转瞬又消失。
    魏璇眼眸惊颤,紧紧勾住薛培的脖子,面帘贴着她的脸,颤巍巍地左右摇曳。
    众宾客露出过来人的笑容。
    武将们发出乱七八糟的起哄声,调侃少将军。
    薛将军眼里闪过一丝无奈,面上含笑。
    二公子符鸿及随从们笑意不达眼底,并不乐见亲密。
    魏璇冷静下来后,悄悄挪动手,捏住他的后颈,稍稍使力。
    那是极危险的地方,她只是一碰,薛培便浑身一激,头皮发麻,她轻轻一捏,薛培就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狼狗,一动不动。
    薛培直直地看着怀中人,魏璇平静地回视。
    单看这一幕,两人实在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武将们的起哄声更加厉害,现场的气氛十分热烈。
    厉长瑛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抱臂,一脸认真中带着几分思索。
    而魏堇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地瞥向厉长瑛,闻声后才注意到薛培和魏璇的动作,片刻后又飘向了厉长瑛,失神。
    他们若是成婚,怕是不会有这样的接触……
    成婚……
    魏堇稍稍平静的心跳再次失衡,越想越多,热得脑子都烫晕了,无人瞧见之处,已是面如桃花,艳色惊人。
    薛培没有放下魏璇,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迈向宅门,接下来要一一迈过数道有寓意的“障碍”。
    主人并宾客们提前回到堂中。
    薛将军率先落座,二公子符鸿随后。
    薛将军的亲卫指引厉长瑛落座,坐席在右侧首座,位置颇高。
    魏堇的坐席离厉长瑛有些距离,厉蒙和林秀平在魏堇身后,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距离,以及旁人的态度……夫妻俩与有荣焉,又不能表露出来,十分艰难地抑制嘴角。
    众宾客陆陆续续进门,看到了亲卫和厉长瑛这个外族女首领的动向,脚步微顿,表情有几分异样。
    他们猜到此座位或许是给女方的重要宾客预留,但在厉长瑛出现之前,谁都没想到是位女首领。
    女人岂能和他们同席?还是个蛮夷女人。
    非但如此,还上座?
    一群刻板保守的“大人”们神色排斥,格外地介怀她的存在,如鲠在喉。
    但是……
    谁在乎呢?
    厉长瑛完全不受旁的人事物影响,眼都不抬,一甩下摆,便姿态无比自然随意地坐下。
    她没经过严苛地礼仪训练,也不在乎一举一动是否在方圆之内,坦荡的仿佛做什么都合该如此。
    甚是目中无人。
    有些宾客不甚舒畅,又不想当出头之人得罪薛将军和他们不愿意承认的厉长瑛,一个两个接连看向了二公子符鸿。
    河间王的势力庞大,若是二公子符鸿也不满这个蛮夷女人的嚣张,而教训一二……
    个别宾客的眼神十分直白。
    符鸿无法忽视。
    然而他比这些宾客了解得更多,厉长瑛不是小人物,也不是魏堇那样家道中落的落魄人,她是有势力的人,灭了木昆部本就气焰熊熊,又与薛家联姻,不可小觑。
    河间王如今自顾不暇,有意拉拢而非结怨。
    况且,这是薛培的婚礼,就算拉拢不成也只能背地里使些手段,傻子才当众落人脸面,直接得罪一个,便是得罪两个,得不偿失。
    符鸿无动于衷。
    此时,一对新人即将进来,其他宾客便是有那心头暗骂的,也只得纷纷回座,免得耽搁婚礼。
    厉长瑛仿若未闻未见,很是自在。
    章军师对她颇有兴趣,转坐到了她下手的坐席上,含笑看着她。
    厉长瑛察觉,侧头。
    视线率先落在他长至胸前的花白胡须。
    第一印象--
    这是个讲究的老头。
    其后,视线落在他笑眯眯的眼睛上。
    第二印象——
    心眼儿多如须。
    厉长瑛警觉,点头示意,然后干脆地扭回头。
    章军师捋胡须的手微顿,失笑。
    婚礼仪式继续进行,一对新人在喜堂上叩拜天地。
    魏堇的注意力回到了魏璇的身上,看着她一步步行礼,惆怅不已。
    林秀平亦是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最后一礼,魏璇微微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眼中也泛起泪光。
    她成亲了。
    在经历过家破人亡,被退婚,流亡之后,成亲了。
    魏璇要独自走上一段新的陌生的漫长的道路……那是她的人生。
    和厉长瑛离开太原郡之后的那段日子,是魏家人许久以来难得的平静,温养了他们惊惶不安的心。
    年少时的挫折没有击垮他们,他们重新积攒勇气站了起来,如今他们已能够各自肩负命运的重量,再不是当初无力破碎的少年少女。
    魏璇很确定,她不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