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郡陈留县。
    郡府门前驶来一架軺车,一只粗糙手掌掀开帷幔,露出一张刚直的国字脸。
    从东郡至陈留至少百里路,可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惫。
    下车后,步履鏗鏘,逕往府中走去。
    “是公台来了?”
    府中大堂雕樑画栋,描金绘彩。
    地上铺著厚实金地毯,四角立著鎏金铜灯,正中一张梨花木大案,案上摆著玉盏犀角杯与卷册。
    此间主人张邈,年过四十,身著絳色锦缎宽袍,暗织云纹,一副贵气做派。
    闻陈宫脚步,他率先起身相迎。
    案侧的吕布张超吴资也连忙起身。
    “孟卓兄?离约定起事之日尚有半月,何事急召?”
    陈宫浓眉一蹙,便发现对面的吴资神情异样,眼神躲避。
    哐当一声!
    很快哈,吴资面有戚戚,欲上前跪地请罪,却將案几上的卷册撞到。
    “公台!我为兗州罪人也!呜呜呜......”
    “贤弟,务要自责!”
    张邈双手死死扶著吴资,眼神却侧瞥陈宫,竟也有些恳求。
    一旁吕布见状,颇为震惊,心头一动,郑重打量起陈宫。
    这吴资好歹是济阴太守,而陈宫不过是东郡都尉,竟敬畏如此?
    连我贤兄张邈也得看他脸色?
    “在下吕布,见过公台兄!”
    吕布面白无须,却非粉底液將军,其肩宽腰窄,身形高大威猛,神采英俊。
    强龙不压地头蛇,又逢落难潦倒之际,他自然谦卑,见谁都是兄。
    “温侯大名,如雷贯耳,今见之不同凡响也。”
    陈宫作揖回礼,最后才勉强请吴资先行起身。
    眾人入座详谈。
    待张邈郑重为吕布介绍起陈宫,他这才得知,原来是陈宫力劝张邈迎自己入兗为州牧。
    而诸如与张邈有讎隙的东平薛礼,任城李封,也是陈宫从中化解矛盾,再撮合联手。
    说白了,反曹联盟就是陈宫促成的!
    吕布看向张邈的眼神有些埋怨。
    我说贤兄,这么牛逼的人物,你现在才介绍我认识?
    他刚从河北袁绍处逃亡河內时,就经过陈留,与张邈结识,立誓结为兄弟。
    而陈宫是后来才劝张邈迎吕布入兗。
    他俩此前確实不认识。
    张邈说,我不是怕你俩踢开我嘛......
    “吴济阴,说事吧。”
    陈宫態度刚正,直入话题,看向对面的吴资,或多或少猜到了什么。
    可等吴资把自己欲杀曹操次子,结果却把自己长子送了的事,娓娓道来。
    陈宫双眼里的厌蠢情绪多过惊怒。
    不是我说?
    你连一个未成年人都搞不定,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和我谈论兗州大事?
    “此事怪异啊,谁知那区区曹鑠竟然如此难对付?”
    吴资小声解释。
    可他越解释,一旁眾人越鄙视他。
    张邈的弟弟张超急躁道,“因你事泄,我等所谋,功亏一簣?”
    张超为前广陵太守,討伐董卓期间,滯留陈留。
    偷袭兗州反曹一事,他比他大哥张邈更加尽心尽力。
    “荀彧机智不假,可纵使他有所察觉,焉能料到我兗州全郡皆反?吾斗胆諫言,当速速起事!”
    吴资正襟危坐,鼓起勇气建议道。
    闻言张邈张超略微迟疑。
    而吕布暗自兴奋,却不露声色。
    眾人皆看向陈宫,“我本欲等曹操大军困於徐州,再行起事,则万无一失,今......当速速起事!”
    陈宫並没有因为吴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否定他的所有建议。
    他从来都有著自己雷厉风行的判断力。
    曹操出征徐州才一个多月。
    正常情况下自然不急。
    可现在吴资已经暴露,迟则生变!
    “公台?来得及吗?”
    张邈惴惴不安。
    他颇为畏惧曹操,二人交情很深,但隔阂也不少。
    张邈得罪过袁绍,又收留过韩馥,袁绍三番两次叫曹操杀了他。
    曹操虽然不肯,还对张邈托妻献子,但张邈知道,万一曹操想杀自己,那必无路可走。
    这也是他要背叛曹操的原因之一。
    “粗略估计,曹操征徐大军,此时正在琅琊开阳,纵然曹操现在就率骑兵返回鄄城,也需十日。”
    陈宫没有回答张邈,而是掐著手指计算。
    “十日是我等最后时限,然荀彧有智而迟,吾料我等最少有半个月时间准备!”
    曹操二伐徐州走的是泰山道,根据兵力自然能判断出他的行军路程。
    而荀彧作为鄄城后方大將,也不是说他智迟......而是他要顾虑的因素很多。
    陈宫料定他不会迅速做出反应,至少也要耽搁三五天。
    十天半个月虽然匆忙,但並非来不及。
    却闻吕布握拳震声道:
    “请贤兄出兵助我,我率五千骑步,直接拿下鄄城,无需十日也!”
    十日?八日五日即可!
    他不是在吹牛,真有这个实力!
    但问题是,他刚从河北飘零回来......暂居河內受张杨庇护,兵马实在不多。
    “奉先勇烈!就算濮阳夏侯惇,长垣夏侯渊,句阳任峻合兵鄄城,亦不过三千兵马!可一击毙命也!”
    陈宫看向吕布的双眼正熠熠生辉。
    相见恨晚吶!
    要对付一个人,要思虑周全,更要一击毙命!
    只要吕布够快,说不定还能赶在夏侯惇夏侯渊任峻之前,杀到鄄城。
    彼时或可直接击破城池,拿了曹操將士家眷,胜负即分。
    亦可围点打援,待全郡响应,不管曹操什么时候回军,都可立於不败之地,稳操胜券。
    “鄄城坚固,兼荀彧此人滴水不漏,非我不识奉先之勇,然若一击不成,必遭反击,不若徐徐图之?”
    张邈也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也不能孤注一掷吧?
    不是不发,而是稳发慢发优发,有次序的发。
    陈宫眼珠子一转,似已窥见他的小心思,但没有急於反驳。
    因为张邈兵强马壮,他若不想出兵相助,谁也没办法。
    而且他说的也算有些道理,若是拿不下鄄城,反被荀彧反击,则全郡还会望风响应?
    高收益往往伴隨著高风险。
    “不知孟卓兄有何看法?”
    陈宫问道。
    张邈抚须自得道,“我与梁国的豫州刺史郭贡有些交情,当以利诱其攻鄄城,而我等先取东郡。”
    闻言吕布眉头微皱。
    不是说奉我为兗州牧吗?怎么还有个豫州刺史瞎掺和?
    贤兄你难道不知道我和李郭朝廷的人有仇?
    张邈安抚道:“谁人不知奉先为国诛贼?忠肝义胆!却遭二袁嫉妒,使英雄无立锥之地!”
    顿了顿。
    “今为兄既起誓迎奉先为兗州之主,断不会背信弃义!我邀那郭贡,为我等前驱罢了。”
    此言真心实意!
    “若郭贡攻鄄城,而我等先取东郡,加陈留济阴任城东平,则鄄城已成孤城,全郡必定响应,万无一失!”
    张超也赞同张邈之见。
    这难道不比直击鄄城更保险吗?
    陈宫吕布对视一眼,各自思量权衡一番,皆点头赞同。
    “既如此,吾请张稚叔再出兵马助我,与公台取东郡!”
    吕布拱手看向张邈陈宫。
    “吾去信东平薛礼任城李封,並濮阳鄄城內应,邀群起,静待时势。”
    陈宫拱手道。
    “吾立刻传信梁国郭贡,请他率军直驱鄄城!並將为奉先公台兵马提供钱粮!”
    张邈拱手道。
    “吾將率军三千待命,响应奉先与公台,进击长垣,逼近鄄城!”
    张超拱手道。
    “吾將於济阴定陶开道,迎郭贡进兗州!必杀曹鑠!”
    吴资拱手道。
    眾议既定。
    陈宫与吕布同往东郡,欲先取濮阳夏侯惇。
    而吴资返回定陶,准备恭迎郭贡入兗。
    有趣的是,临別前吕布拉著吴资的手说道:
    “我听说你的长子像我一样勇猛,却遭曹鑠暗算,等我杀进鄄城,必捉他为你报仇!”
    吴资感动不已,当即表示,但温侯有命,我吴济阴无不从也!
    这一幕刚好被陈宫看见。
    在前往东郡途中,陈宫在吕布面前偶有感嘆,“张孟卓为人信义,却终究靠不住......”
    吕布微微一笑,与之四目交缠,“那就靠我,和公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