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亮,晨曦穿透大荷山的枝叶,驱散残存的霜露。
    这座坐落於菏泽之畔的小山,算不上险峻巍峨,却胜在地形奇特。
    南侧紧邻沼泽,泥泞不堪,人马难行。
    西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北侧则是悬崖峭壁,天然屏障。
    只有东侧有一片缓坡,坡下一条不大不小的土路,路窄且陡,极易扼守。
    这便是曹鑠与曹真带著八十余人,寻得的藏身高地。
    昨夜天黑路滑,仓促之间,只能做些简单防御。
    眾人连夜砍伐周边树木,製成粗陋交叉架,即拒马,横於土路中间。
    又削出数十根尖尖木刺,埋在路两旁的枯草下,仅用浮土轻掩。
    土路通往的南坡是主力阵地,居高临下,筑以土垒,架著四十余张硬弩,箭矢一一摆好。
    亦备有巨石滚木尖刺等远程器械。
    余人分工明確,一部分守住沼泽边缘,防止敌人从侧面迂迴。
    一部分清理出临时警戒岗,每半里便设一名斥候,紧盯山下动静。
    “这就是二郎说的简单防御一下?”
    只歇片刻就早起的曹真,依旧精神饱满。
    他望著坡上坡下的防御工事,握紧刀柄,惊嘆连连。
    昨夜天黑尚且看不出此布置是否成效。
    此刻天朗气清,眺望真切,分明是扎扎实实的行军驻营之章法!
    更令曹真佩服的是,曹鑠思虑周全,既防备侧翼,又广设眼线。
    “难道二郎真是天才?”
    太阳尚未升起,他就伸手抹额,竟被惊出冷汗。
    他想到,自昨日遇伏开始。
    曹鑠展现出的未雨绸繆,急中生智,冷静从容,把控人心,料敌於先......
    再到今日之深諳兵法,种种种种,无不令人骇然。
    这还是恶名昭著,不学无术的曹二郎?
    曹真摇头长嘆,想不明白......却还记得昨夜曹鑠睡前的交代。
    他整理身上甲冑,微微昂起胸膛,按刀朝著土垒歇息地走去。
    此时眾人大多靠著土垒小憩。
    昨夜一夜忙碌,砍木削刺布防警戒,人人面带倦色。
    他们的甲冑上还沾著泥土与草屑,手中长刀却依旧握得紧实。
    即便睡著,眉头也微微蹙著,神色间满是警惕。
    “咳咳!曹平夏侯亮,率二什二十人,前往下方检查路障!”
    曹真凝目正色,沉声喊道。
    眾人惊醒,纷纷起身集结,手脚极快,无半点拖沓。
    曹真细道:“拒马柴障要绑紧,记住土坑位置,不要自己踩进去!”
    隨后指著土垒石堆上的弓弩。
    “张大何三!率一什十人,去检查弓弩,受潮的弓弦要擦乾。”
    八十多人已按曹鑠要求,排列编队,伍什队屯百人制,便於战时指挥。
    见几人衣甲不整,曹真上前亲手拾掇整理,又重重拍了拍他们胸膛。
    最后才喊话道:“我等虽是同乡手足,然有懈怠者!休怪我严惩!”
    眾皆闻之正色。
    而曹真有些微微惊讶。
    昨夜曹鑠的交代,就有请他严肃法纪,若发现懈怠者,可適当惩戒,以正视听。
    可此时他,竟看不到眾人有一丝懈怠。
    连平日里与之交好的曹平夏侯亮,也没有打马虎眼。
    曹真无不感慨:
    將得力三军受益,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其所指之將並不是自己,而是曹鑠。
    眾人不是睁眼瞎。
    岂能看不见曹鑠身上的领袖气质?
    其与眾上下一心,则可同生共死,行事有章法,则不敢有懈怠者。
    “我们都听二郎的”可不是说说而已!
    “二郎吩咐!留足半日口粮即可,吃喝完毕,立刻回到自己岗位!”
    待曹平夏侯亮张大何三等人检查工事完毕,曹真开始分发粮食。
    並严格遵从曹鑠之令,留足半日口粮,余则通通吃光,人人吃饱。
    想起曹鑠未起,他拎著水囊夹著布裹,来到靠近树林的青石旁。
    “哈!噗!哈!噗!”
    呼嚕声震天响地,曹鑠正蜷缩著身子熟睡。
    身上仅盖著一件粗布披风,面色依旧苍白,却睡得格外香。
    “二郎倒是波澜不惊......”
    曹真放缓脚步,蹲下身,將水与乾粮放在一边。
    见曹鑠没完没了......他轻轻唤道:“二郎,二郎?”
    他声音极轻,深知曹鑠辛苦疲惫。
    曹鑠缓缓睁开眼,短暂闭目养神,咳嗽两声,“子丹何事?”
    “该,进食了。”曹真回道。
    可曹鑠分明见他面露为难,语带吞吐,莫非急情?
    谁知他小心翼翼,好奇问道:“二郎读过孙子兵法?”
    曹鑠愣了一会,感触良多,“我还真读过孙子兵法......”
    当然是在前世,不过不是学来打仗,而是处世。
    他可以不负责任的说,只要你把孙子兵法读透,赚够三千万根本不是难题。
    当然如果不小心穿越了,那也能派上用场。
    “果然如此。”
    曹真长舒一口气,解了心中疑惑。
    隨之脸上又泛起羡慕之情。
    曹鑠见之愕然,曹真没读过孙子兵法?这不是將来的曹魏名將吗?
    他有所不知。
    曹鑠作为譙县大族,曹操次子,即使是庶子,也很容易读到家族藏书。
    而曹真年少失孤,地位卑微,年轻时很少有机会接触士族圈。
    若他从军立功之后,才有可能。
    曹鑠看著水囊与包裹,笑了笑:“想学?我教你?”
    他的语气有些直白,惊得曹真五官定格,一时不知所措。
    我真能受二郎指点一二?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没等曹真反应过来,曹鑠就朗朗出口。
    他一边念,一边伸手去拿水囊。
    曹真咻地一声!先一步俯身递上。
    又怕麦饼乾涩,恨不得先在自己手心浸泡之后,再送进曹鑠口中。
    “此为始,计篇......未战先算,通过五算七计,先进行战略评估。”
    当曹真正襟危坐细细聆听之时,曹鑠却忽然卡了壳,忘记原文。
    只好以自己的理解加以传授。
    “一曰道,道者,令民与上同意,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也。”
    曹鑠开始讲解五算,即道天地將法。
    “咳咳......子丹可有所悟?”
    曹鑠想先听听曹真的见解。
    可別误人子弟咯!
    曹真眯眼晃脑,措辞道:“我以二郎或將与吴资一战分析如何?”
    闻言曹鑠惊讶。
    子丹不愧是名將之姿,就得实践出真章!
    “我不知吴资详情,却知二郎与眾上下一心,眾可为二郎死!二郎得道!”
    曹真侃侃而谈,引得曹鑠频频点头。
    曹鑠继续说道:“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
    “二郎天黑前便寻得此地倚为险要,就算吴资及时追击,也將受困於黑夜!”
    曹真顿了顿。
    伸出食指补充道:
    “並第一时间令丁仪牛金赶赴鄄城求援,先机亦天时,二郎得天!”
    二人早有默契。
    对话毫无停滯。
    “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
    “二郎择此险地,设防御工事,易守难攻,纵敌至亦望之兴嘆,二郎得地!”
    问对滔滔不绝。
    “將者,智、信、仁、勇、严也。”
    “二郎俱得!得將也!”
    曹鑠怀疑曹真有拍马屁的嫌疑......不过加上曹真这个副指挥官,可谓俱得。
    他继续说道:“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二郎编排队列,嘱我严明法纪,留半日口粮而饱食,二郎得法!”
    此时曹真更加清晰明白,昨夜曹鑠的叮嘱。
    虽然严明法纪没用上,但不能不考虑。
    且留半日口粮,正是对形势判断后,做出最有效用的粮草管理。
    “凡此五者,將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有七计......”
    曹鑠满脸欣慰。
    我这也算名將之师?
    “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强?士卒孰练?”
    曹真昂首挺胸回道:
    “纵不知敌详情,然二郎得道得天得地得將得法,至极致!此战必胜!”
    此刻曹真终於明白!
    为何曹鑠明明身体虚弱,遇此险情,反而镇定从容。
    不是装镇定,假从容!
    而是他真才实干,內心有数、强大自信,自然能够散发出强者气息。
    “二郎!请受我一拜!”
    曹真双腿跪坐,双手作揖,弯腰抵地,行大礼。
    此言传身教,授人以立身之本,等於把上位者大族的核心学问,白送给一个寒门。
    这份恩情,他能记一辈子!
    “以子丹之姿,迟早能学到天下所有的兵法......”
    曹鑠伸手將他扶起,脸色坦荡,毫无挟恩图报之情。
    然而正是这份赤诚,令曹真更为感动。
    “这並不能影响二郎对我的恩情!”
    曹真也没有说出以死相报之类的大言。
    可二人眼中的情谊早已水乳交融。
    “今日身体疲惫,他日我再与子丹交流作战篇。”
    “定洗耳恭听!”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斥候浑身是汗,气喘吁吁跑了过来,神色急切:
    “二郎!曹君!有百余精骑,人强马壮,装备精良!正朝著大荷山赶来!”
    闻言空气凝滯,眾皆神色一凛。
    曹真毫无惧色,一如之前,“把最危险的地方交给我!”
    却见曹鑠面色淡然,“此战我来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