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上那道微光闪完,我后背的肌肉直接绷紧了。不是我的跳跃痕跡,也不是自然扰动——那频率、那节奏,跟系统启动时的底层震动太像。就像有人拿把生锈的钥匙,在我脑子里咔噠试锁。
    我没动。
    手指还搭在穿梭按钮上,但没按下去。呼吸压到最轻,连吞咽都忍著。刚才那一跳已经让神经快断了,再来一次高强度操作,我不確定自己会不会当场抽过去。
    三分钟后才能跳,现在只能藏。
    我调出星图,k-7残骸区就在前方八千公里。碎石密布,尘埃云厚得能遮住整支舰队的热信號。只要进去,就能甩掉追踪。可问题在於——怎么进。
    回头看了一眼雷达。
    红点来了。
    不止一个。
    三点七万公里外,三组信號同时亮起,呈扇形包抄,航速九万二千公里每秒,全是裁决级配置。这不是搜捕,是围猎。他们知道我往这边跑,提前布好了口袋。
    我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子又不是快递员,追这么紧干嘛?”
    但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推进器功率拉不到顶,护盾模块还在自检,这艘破船现在就是个会喘气的铁棺材。直线冲?等於主动钻枪口。绕路?时间不够,虫潮三小时后就打上门,f-3据点的兄弟们等不起。
    那就只剩一条路:钻缝。
    我把航线重新標定,不走主通道,专挑碎片区穿。一条z字形路线划下去,全程要穿过十二块高速运动的小行星间隙,最近处离岩壁不足三百米。自动导航弹出三次警告,我都手动摁掉了。
    “闭嘴。”我对著控制台说,“你又不是我妈。”
    引擎低吼一声,星梭-7缓缓转向,滑向第一道裂口。前方两块直径超五公里的陨石正在对撞,边缘带起的尘埃像刀片一样扫过舰体,发出沙沙的刮擦声。我盯著距离读数,三百……二百五十……二百……
    “左偏十五度,推力减半!”
    运输舰轻轻一抖,从两块巨岩的夹缝中溜了过去。身后轰然炸响,撞击衝击波拍在尾翼上,警报灯闪了一下又被我关了。这种程度的震盪,连骨头都不带疼的。
    第二段更窄。一块旋转的废弃空间站残骸横在路中央,断裂的太阳能板像禿鷲的翅膀,慢悠悠地转著圈。我等它转到三分之二的位置,立刻点火突进,右舷擦著金属骨架衝出去,差半秒就会被拦腰斩断。
    “漂亮!”我自己给自己喝了个彩。
    可刚松半口气,雷达上的红点也进了残骸区。
    他们没减速。
    三艘拦截舰直接撞开漂浮的碎石,炮口展开,开始释放探测脉衝。那种高频扫描能在零点三秒內穿透五层合金,专门用来揪出偽装目標。要是被扫到,我这艘“故障舰”的戏就算演到头了。
    我立刻关闭所有主动传感,连外部摄像头都切了电源。驾驶舱黑得像煤窑,只有护目镜上滚动的数据流还亮著。我靠惯性往前滑,用眼角余光瞄著前方地形。
    前面有一片密集的尘埃云,是当年大战留下的辐射尘堆积区。进去之后信號基本归零,但也意味著导航失灵。一旦偏离航线,撞上暗岩就是粉身碎骨。
    赌一把。
    我把推进功率压到最低,让运输舰像块死石头一样飘进去。进入云层瞬间,雷达画面直接糊成一片雪花,星图刷新延迟飆升到四秒。我摘下护目镜,凭记忆里的地形图估算位置,手心全是汗,指尖发麻。
    耳边只剩下氧气泵的嘶嘶声,还有我自己心跳的咚咚响。
    一分钟。
    两分钟。
    我数著时间,不敢乱动方向。稍微偏一点,就可能撞上某个看不见的大傢伙。这种地方,连星空妖兽都不敢贸然进来。
    突然,右前方传来一阵低频震动。
    我猛地抬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感觉太熟悉了——是牵引光束在扫射。他们在用广域搜索,一层一层过筛子。
    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像是吵闹。
    三秒。
    五秒。
    十秒。
    震动远去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一松,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连军服贴在皮肤上都有种刺痒感。
    “活下来了?”我低声问自己。
    话音未落,雷达突然“滴”了一声。
    我戴上护目镜一看,差点骂出来。
    三个红点没走,它们停在尘埃云外围,呈三角阵型悬停,像三条鯊鱼守著渔网口。它们不进来,也不撤,就这么等著。
    等我出来。
    我咧了下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合著我是进烤箱的鸡,你们在外头刷酱呢?”
    不能耗。再待下去,氧气循环效率下降,维生系统迟早露馅。而且f-3那边的时间也在走,我已经拖了十七分钟。
    必须动。
    我看向前方,尘埃云另一头隱约能看到光亮——那是小行星带主区域的边缘。只要穿过这片,就有足够的碎石做掩护,可以重新规划路径。
    但我不能直线出。
    我重新调出航线,在尘埃云底部找了个放射性矿物富集区。那里天然屏蔽信號,还能干扰敌方传感器判断。我让运输舰慢慢下沉,贴近云层底部,借著矿物辐射的杂波掩盖自身热源。
    然后,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我启动推进器,故意让引擎喷口朝左偏转三十度,製造出一个短暂的加速假象,像是要从左侧突围。做完这个动作,立刻关机,继续滑行。
    五秒后,右侧远处传来一次能量波动。
    他们上当了。一艘拦截舰调头往右边追去。
    机会!
    我立刻点火,全功率推进,直插尘埃云深处。这一下爆发让舰体剧烈震颤,警报接连响起,但我全当没听见。速度提到峰值,像颗子弹射向出口。
    接近边界时我猛拉姿態控制杆,运输舰硬生生拐了个近乎九十度的弯,从一块巨大冰岩背后绕出,直接扎进小行星带主群。
    身后,三艘拦截舰终於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前方是成千上万块大小不一的碎石,有的像房子,有的像山,彼此间以诡异的角度漂浮著,时不时碰撞炸开一团火花。我一头扎进去,连续三次变轨,利用爆炸烟尘和电磁乱流遮蔽行踪。
    一次,我从两块相撞的陨石中间穿出,碎片砸在挡风罩上噼啪作响;一次,我贴著一块带磁场的铁镍岩滑行,整艘船都被吸得歪斜,差点翻滚失控;最后一次,我乾脆关了引擎,让运输舰顺著一块旋转碎石的引力场飘出去,像片落叶混进风暴。
    最后,我在一块满是裂痕的黑色岩体后停下。
    四周安静了。
    雷达扫了一圈,空空如也。
    我再扫第二圈,第三圈。
    没有信號,没有波动,没有追踪源。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整个人陷进去,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我活下来了。
    手开始抖,不是怕,是累。神经绷了太久,现在突然松下来,身体比脑子先反应。我抬起右手搓了把脸,掌心蹭过下巴上的胡茬,粗糙得很真实。
    我摸了摸左耳的齿轮耳钉,它还烫著,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我笑了笑,低声说:“老伙计,咱俩配合得不错。”
    驾驶舱里只有我自己,没人回应。
    我看了眼时间:距离上次穿梭已过去两分四十八秒。
    还差十二秒。
    我盯著倒计时,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控制台边缘。眼睛有点涩,眨一下像砂纸磨,但我没摘护目镜。外面虽然安全了,可谁知道还有没有別的狗鼻子在闻味?
    十分钟。
    我反覆扫描后方空域整整十分钟,没再捕捉到任何可疑能量波动。追兵要么放弃了,要么真被我甩没了影。
    我这才敢真正放鬆一点。
    摘下护目镜,放在腿上。伸手去够水壶,拧开灌了一口,温的,没什么味道。但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往下咽,像是要把这平静的感觉也吞进去。
    然后我坐直,重新戴好装备,把穿梭系统界面调出来。
    坐標设定回原计划路径,避开l-6敞口区,改走m-9侧翼通道。虽然多花十二分钟,但更安全。
    倒计时归零。
    我手指搭在確认键上,没急著按。
    我知道,刚才那一跳救了我,但那一道微光也提醒我——系统不是完全隱形的。也许声音,也许震动频率,已经被记下来了。
    下次不会这么容易。
    但我还得跳。
    三分钟一次,想跳就跳。
    他们布网,我穿针。
    他们设局,我改棋盘。
    我按下按钮。
    星梭-7瞬间消失在岩石阴影中。
    下一秒,它出现在三千公里外的一处碎石凹陷里,悄无声息,像从未移动过。
    我抬头看向前方深空。
    黑暗依旧,星辰如钉。
    我握紧操纵杆,低声道:“走,该送快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