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1日,农历九月廿一,宜破土。
    陈东翻了翻家里那本老《通书》,今天是个黄道吉日,正適合动工挖路。
    父亲陈大壮一大早就去了三角涌,鉤机师傅也已经到了。
    陈东给张炬昌和张炬明两个表哥打过电话,等他们一到,就能出发。
    母亲林秀琴正在厨房里忙活,她要提前把午饭准备好,让儿子带过去工地吃。
    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晴空,微风拂面,適合干体力活。
    嘀嘀!
    门外响起两声短促的鸣笛,两个表哥到了。
    “妈,饭都准备好了吗?”陈东走进厨房问道。
    “马上就好。”
    林秀琴煮了米饭和白粥,菜式也不错,有蒸鱼乾、煎水豆腐、炒猪耳朵,还有自家晒的萝卜乾。
    为了不让两个表哥久等,陈东也过来帮忙打包。
    “阿东,路上开车要小心,別著急。”母亲每次出门都会嘱咐一句。
    “知道了妈,我走了。”
    三人骑上摩托车,朝三角涌方向驶去。
    工地离陈东家不远,也就两三里路。
    还没到现场,就能听见鉤机轰鸣的声音。
    陈大壮正在指挥鉤机作业,见他们来了便凑了过来。
    “姨夫。”张炬昌和张炬明两兄弟走上前,各自掏出烟递过去。
    陈大壮也不客气,两根烟都接过来,別在两边耳朵上。
    他对儿子给这两人开三百块工钱的事仍耿耿於怀,总觉得给多了。
    陈东从家里提了一大壶茶过来,见鉤机师傅干得满头大汗,便招呼他过来喝茶,歇一歇。
    鉤机师傅叫陈炳全,和他算是本家,四十出头,个子矮胖,手脚却很灵活。
    “陈师傅,今天能挖完吗?”陈东拿出烟,递了一根。
    “加加班应该没问题。”
    陈师傅看了眼杂草丛生的小路,大概估算了一下进度。
    他早上六点挖到现在,差不多两小时,才挖了不到十分之一。
    路两边是山体,树根扎得深,偶尔还有大石头。
    不过好在挖出来的土直接堆在原来的路面上,省了运土出去的工夫。
    靠近海边的泥土不像內陆那么干硬,挖起来倒不算费力。
    加班干到晚上八九点,应该差不多了。
    “好,师傅,辛苦你了,加班也得挖完。”
    “没问题,老板。”陈师傅抽完烟,又回去继续挖了。
    “爸,烟你拿著。”
    陈东把剩下的烟拋给父亲,“以后別自己捲菸了,要抽我给你买。”
    “不用浪费钱,卷习惯了,买的烟反而抽不惯。”
    张炬昌和张炬明对视一眼:
    抽不惯?
    每次他们递烟,姨夫接得可爽快了。
    陈东之前没进来过,便沿著新挖开的路往前走。
    这条路平日少有人走,两边长满半人高的白茅,一路扎手扎脚,稍不注意就被叶子划出口子。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才到堤坝前。
    正如李汉荣所说,原来山塘里的水早已抽乾,填进了不少旧泥砖房的废土。
    地势看似低洼,实则大致平坦,这些土还挺肥,野草长得快比人高。
    陈东本想绕塘走一圈,却根本找不著下脚的地方。
    怕草里有蛇,他没敢乱闯。
    大致看去,这块地呈长条状,末尾分了三道岔,像条茄子。
    原来“三角涌”是这么来的。
    陈东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湿漉漉的,碱味似乎比家里那块地还重。
    这地方三面环山,只朝大海那面有个缺口。
    海风裹著咸湿灌进来,被山体挡住散不出去,日久沉积,把这儿的土都醃得又咸又碱。
    要不是他有系统,能无视盐碱地,这活儿还真不好接手。
    换別人要想中和这三十亩地的碱性,不知得投入多少时间与成本,还得长期维持土壤的酸碱度。
    想想都头皮发麻。
    “李老头果然一肚子坏水,光想著完成指標。”
    陈东有点明白父亲为什么那么恨李汉荣了。
    他蹲下身,拿树枝在地上比划起来,没留意父亲和两个表哥已走到身后。
    “阿东,画啥呢?”
    陈大壮凑过来蹲下,歪头瞧著。
    张炬昌和张炬明也围上来,四个人就这么蹲在地上商量起来。
    陈东用树枝画了个简图,指向左侧高地对父亲说:
    “爸,我想在这儿搭个两百平的钢架棚,过两天师傅进场,您帮我盯著点。”
    “搭这个干什么?”
    “给大伙歇脚、吃饭,也能存放东西。”
    他又指向棚子旁边,对张炬昌说:“大表哥,这儿得挖一口井,五十米深,直径两米,你来负责。”
    张炬昌点头:“行。”
    大表哥向来话少,但做事踏实,是埋头苦干的性子。
    陈东又顺著图纸边缘划了条线,对张炬明说:“二表哥,到时,你带几个人,沿山脚开一条水渠,一米宽,半米深。”
    “包在我身上。”张炬明爽快答应。
    二表哥为人活络些,平时也爱说话。
    这两兄弟各有特点,但都不笨,一点就明白陈东的安排。
    “阿东,挖这沟干啥?打算放火烧草吗?”
    陈大壮有些担心,怕火势控制不住。
    万一烧了山,不止要赔钱,严重了还得坐牢。
    “不是,这些草不用烧,打点除草剂就行。而且这儿风大,火容易窜,这种水渠也拦不住。”
    “我就怕你年轻心急,想一把火烧了。你心里有数就好。”陈大壮鬆了口气。
    儿子是聪明,可毕竟年轻,血气方刚的,总怕他惹出祸事。
    他哪知道,自己儿子身体里住著的,是个比他还老成的魂。
    儿子没多解释水渠的用途,只要不是用来放火,陈大壮也就不再追问。
    安排妥当,也到了午饭时间,眼看就快十二点了。
    三人边说边往回走。
    陈东从摩托车后座取下母亲备好的饭菜,在地上铺开几张塑料布,五个男人便围坐著吃起来。
    干活的人吃饭都麻利。
    吃完喝些茶水,歇上半小时,就又忙活起来。
    鉤机在前头挖,他们四个就在后面用锄头整平路面。
    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多,整条路总算挖通了。
    眾人都累得够呛,直接瘫在新开的土路上不动了。
    “师傅,今天加班辛苦了,等下我请吃宵夜。”
    陈东掏出两包椰树牌香菸,塞给陈炳全。
    “老板太客气了。”他嘴上推辞,手却接了过去。
    “爸,等会儿坐我车,自行车先放这儿吧。”
    “嗯。”陈大壮闷闷应了一声,心里不是很痛快。
    儿子又是给加班费又是发烟,太能花钱了。
    钱又不是大风颳来的。
    好在天色已暗,没人看清他的脸色。
    他本来话就少,旁人也没察觉异常。
    “总算通了。”陈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
    “走,去镇上大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