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快醒醒。”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是裹在刚晒过的被子里,身上暖哄哄的。
    “路明非,睁开眼睛。”
    好像陈雯雯的声音啊,真好听。
    “路明非……”
    路明非睁开了双眼。
    他感觉眼睛是像是被撒了一把沙,又干又涩。
    陈雯雯站在他的桌前,葱白的手指拎著书包。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 jansport双肩包,被她拎在手里。书包看起来很乾净,拉链上还掛著一个小小的金属掛件。
    她似乎已经等了一会了。
    “路明非,已经放学了,我要回去了。”
    “你也早点回家。”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教室烘成了暖橘色。
    陈雯雯正微微低著头看著自己。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停在她的鼻樑,她的鼻子很小,很秀气,光线下像是镀上了一层软金。
    她的嘴唇很薄,顏色淡淡的。
    路明非想起来陈雯雯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很轻,现在也是。
    他的视线偷偷在女孩薄薄的唇线上停留了一秒。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傻的念头……
    怪不得,好像也只有这样温柔的唇,才能说出那样温柔的话。
    小天女就做不到。
    路明非呆呆地盯著陈雯雯看了好一会。
    直到女孩对他眨了眨眼,他才忽然回过神来。
    他猛的左右看了一圈。
    教室空荡荡的,只剩他和陈雯雯。
    “誒?人呢?”
    “大家都回家了。”陈雯雯说,“你睡了一天。”
    “不是吧?!老师没喊我的吗?!”
    路明非感到不可置信,虽然他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成绩也是吊车尾。
    可在课堂上睡了一天的这种事,简直就是在挑战精英中学教师的权威啊!
    以往他睡十分钟就要被老班狠狠“提干”,今天竟然让他安稳睡了一天?
    难道是老师们终於达成了共识,觉得自己彻底无药可救了?
    这可太让人伤心了。
    陈雯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像是在想怎么说。
    过了一会她才小声说道:
    “苏晓檣都帮你拦下来了。”
    路明非“啊”地一下张开嘴巴
    “谁?”
    “小天女?”
    陈雯雯听到“小天女”这个称呼,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嗯。”
    她又补充道一句:
    “不过她说……这个月她的值日都归你了……”
    路明非沉默了,他又在教室里看了一圈。
    苏晓檣果然不在。
    而今天是她值日。
    刚才他还在心里感动著呢。
    心想小天女竟这般仗义,自己以前也没少蹭她零食,这下未尝不可拜为“义父”。
    结果是找了个免费劳动力。
    不愧是有矿家庭,年纪轻轻就已经將资本家潜质暴露无遗!
    路明非嘆了口气,算了。
    值日就值日吧,他心里其实还是挺感谢小天女的。
    要不是她,自己估计还难受著呢。
    他起身要去拿拖把,忽然发现陈雯雯还留在教室没走。
    “社长你……”
    夕阳这会都快落到窗沿上了。
    路明非抓了抓头髮。
    “还不回家吗?”
    “我在等你。”陈雯雯说。
    ?!
    等我!
    某种可能性骤然浮上心头,
    路明非心臟砰砰直跳,像是在打鼓。
    夕阳、教室、放课后!
    只有两个人、少年和少女!
    此刻,路明非的脑子就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各种念头喷涌而出。
    “难道说?!”
    路明非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
    “嗯。”陈雯雯点了点头。
    轻轻问道:“读书会的事情,怎么样了?”
    “啊?”
    “读书会。”
    像是怕路明非没听清,她又加重了一点语调。
    “马上就周五了。”
    原来是读书会。
    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期待,在心里轻轻“啪”地一下碎掉了。
    不过这种事情本来也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思绪在心头一闪而过,什么也没留下。
    但这事,路理事確实忘得乾乾净净。
    斗气大陆的一个月,路明非根本没想过还能回来。
    虽然时常会“缅怀”一下陈雯雯,但读书会这种事,早就不知道被扫到了哪个角落。
    今天已经是周二了,他连书都还没买到。
    文学社理事の大失格危机,堂堂连载!
    不过表面上,路明非还是维持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放心吧社长,我记著呢。”
    “肯定办的漂亮。”
    “辛苦你了。”陈雯雯点了点头,確认事情没问题后,她拎起书包,准备回家了。
    这会儿教室里的光也慢慢暗了下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伸手按了下白炽灯的按钮,明晃晃的白光铺满了教室。
    陈雯雯回过头来看了路明非一眼。
    “晚上有些凉。”她说,“你回去的时候……別感冒。”
    “还有,注意安全。”
    陈雯雯依稀记得最近的新闻播报,似乎是有人在流窜作案来著。
    路明非可没有家长来接。
    “哦哦。”路明非连忙点点头,他突然又想起萧炎说的头髮的事。
    於是又赶紧喊住已经半只脚踏出教室的陈雯雯。
    “社长,你知道哪里有靠谱又便宜的男士理髮不?”
    路明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
    “最近想换个造型。”
    廊道没有开灯,陈雯雯的身影落在半明半暗的光里。
    她又回头看了看这个抓著那乱糟糟的头髮,有些靦腆的男孩。
    以及男孩有些充血的眼眶。
    “人好是基础,有些事,要想长远。”
    陈雯雯沉默了一下:
    “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
    说著她踱著步走进了长廊。
    “没必要特意为了谁去改变什么,反正……”
    话说到一半,却没了尾音。
    少女皮鞋的“啪嗒”声,渐渐远去。
    路明非跟到教室门口,看著陈雯雯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挠了挠头,
    “啥?”
    路明非终究还是没能读懂文学少女。
    ……
    苏晓檣从校门走出来。
    晚上的风有点凉,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沿著人行道向前走。
    路口的24小时便利店亮著灯,写著lawson的牌子在地上留下一道蓝白色的光影。
    几个附近学校的学生在门口的自动收货机挑饮料。
    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皮鞋的鞋跟在地上“嗒嗒”地响。
    苏晓檣一边走,脑子里想著今天发生的事。
    除去老班又来再三强调的月考之外,就是——
    路明非。
    想到这个吃了自己一年零食的“白眼狼”,她就忍不住咬了咬牙齿。
    “还真是上心。”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傢伙为了吸引陈雯雯注意力,竟然连美瞳都戴上了。
    说著她就又想起陈雯雯。
    “嘖。”
    苏晓檣撇了撇嘴。
    整天抱著书,说话慢吞吞的,装什么文艺。
    搞得好像全世界就她最懂,看著就让人不爽。
    不过路明非那傢伙也是真能睡,一整天都一动不动,好几次苏晓檣都以为这傢伙凉了。
    “真是猪吧。”
    “哼,戴著美瞳睡这么久,难受不死你。”
    她一边走著,一边用脚踢开路边的石子。
    走过一个巷口时,她隨手把耳边的头髮拨到后面。
    忽然皱了皱眉。
    路灯稀稀疏疏的,这里似乎有点陌生?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
    “不对!”
    苏晓檣猛地停住脚步。
    自己不是应该在校门口,坐上自家的车才对吗?
    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方?
    她刚才走了多久?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夜风穿过逼仄的巷口呼呼作响,浑身都凉了几分。
    苏晓檣掏出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打算原路返回。
    诺基亚 n95。
    银色机身在昏黄的路灯下反著冷光,可屏幕上却只剩下一格空空的信號標。
    和二十点整的时间。
    仕兰中学是下午六点半放学,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了一个半小时?
    而且这里明明还是市区,怎么会没信號?
    苏晓檣正敲打著手机屏幕,身后的路灯滋啦一声闪烁了一下。
    苏晓檣下意识地回过头,一个黑色的人影挡在了巷口。
    兜帽和长袍把人影裹得严严实实。
    “哪个位置是离开巷子的必经之路……”
    苏晓檣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手机。
    她想了想,像是明白了什么,忽地冷笑一声。
    “哦。”
    “原来你们还想来这一套?”
    她紧紧盯著那个路灯下的身影,压著声音开口:
    “如果你们这么想要矿区的开採权的话……”
    苏晓檣顿了顿说:
    “我劝你们还是想点別的办法。”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我引到这里来的,但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语气慢慢冷了下来。
    “绑架我?”
    她盯著那个人影,轻轻嗤了一声:“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你们老板想得出来。”
    苏晓檣眯了眯眼,既然把她引到这种地方,目的无非那几个。
    她换了个站姿,不经意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要钱?”苏晓檣对著人影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说个数,只要不是太离谱,我现在就能给你。”
    她的目光一直在过道各处观察。
    “只要告诉我是谁让你干这事的。”
    语气始终保持著平稳。
    “我可以保证不报警。”
    但人影並没有反应。
    苏晓檣继续拋出“筹码”:“你大可以直接拿钱走人,跑到別的城市,甚至出国去。”
    “没人会去找你。”
    “毕竟你也只是拿钱办事不是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
    “可要是得罪了我爸,那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了。”
    沉默。
    女孩咽了咽有些发乾的喉咙。
    风从巷子里吹过,把苏晓檣的头髮扬了扬。
    那个人影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块立在巷口的影子。
    对自己刚才说的话完全没有回应。
    苏晓檣忽然觉得情况可能和自己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喂,你到底……”
    “原来是矿老板的女儿。”
    苏晓檣一愣,那声音像是某种蜥蜴在吐信子。
    低沉,嘶哑,如同腹鳞在岩石上摩擦。
    她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难怪、难怪你的味道闻起来更加美味!”
    怪异的语调不断刺激著苏晓檣的耳朵。
    那个人影突然兴奋了起来,肩膀发抖,身体前倾,双手抓在自己脸上拉扯。
    苏晓檣感觉胃里一阵发紧,她挪动著脚步,身体本能的想远离这个傢伙。
    “你什么意思?到底想干什么!”
    “我警告你,我爸可是苏建南,你要是还想在道上混,就马上收手!”
    身影突然停顿住,
    “苏建南?”
    “噗、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苏晓檣耳膜生痛。
    人影几乎笑得浑身都在颤抖,好像“苏建南”三个字是天大的笑话!
    接著他又抬起头,声音忽然变得怜悯起来,像是在咏颂教义的神父。
    “人类果然都是一样,哪怕是这种时候也不忘记用权势来压人。”
    他近乎怜悯地嘲弄著:“不过,也不能怪你。”
    人影伸手抓住兜帽的边缘,慢慢拉下。
    “蚂蚁当然会以为,踩死他们的人只是一只更大的蚂蚁。”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可惜,有些东西一开始就註定不是一个层次的。”
    人影终於露出了真容。
    金色的眼睛,青灰色的鳞片从皮肤下一块一块顶出来,臃肿著挤在一起,爬满了半边脸。
    苏晓檣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没能理解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人吗?
    人为什么会有金色的眼睛?为什么会长出这么狰狞的鳞片?
    “逃……”
    “怎样都好,必须赶快从这里逃走。”
    苏晓檣的身体疯狂地向她发出警报。
    可是怎么逃?
    苏晓檣双手扶著小巷浸满水印的墙面,她的双腿在发抖,没有一点力气。
    “哦,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
    “怪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扶胸低身对女孩微微致意。
    “我叫李明,是一名即將为你带来救赎的……新人类。”
    李明抬起头,那双充斥著疯狂的黄金瞳,对上了昏暗路灯下,女孩几乎要破碎的、绿宝石一般透亮的眼眸。
    一瞬的对视,苏晓檣再也撑不住了。
    “咚”地跌坐在满是污渍的水泥地上,恐惧爬满了浑身每一个细胞。
    女孩手臂撑在身后,双腿胡乱蹬著地面向后退,狼狈极了。
    “不要、不要过来!”
    泪水像断了线的风箏,不断从眼眶涌出。
    “求求你……”
    她拼命地摇头,泪水糊满了脸,几乎要喘不上气。
    “別杀我…我可以、可以给你很多钱…真的……”
    女孩惊慌失措的模样,简直就是开餐前最好的表演。
    “对的!就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恐惧!”
    李明兴奋地裂开了嘴,尖牙在口腔里参差交错,像一排畸形的利刃。
    腥臭的口水从牙缝间拖出来,粘稠、发黄,粘成一条噁心的细线慢慢垂落。
    “啪嗒”落在水泥地上,冒起一缕细小的白烟。
    “只有这样!品尝起来才会更加美味!”
    “嗬——!”苏晓檣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却像被死死掐住,发出难听的抽气声。
    李明一脚踏出,鞋底碾在碎石上。
    “咔嚓。”
    苏晓檣脑海里那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再也顾不上什么苏建南。
    她拼命地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几乎撕裂。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