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贾瑄坐定之后,贾母又笑著对眾人道:“今儿朝议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咱们贾家终於出了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了。
    今日若不是瑄哥儿挺身而出、舌战群儒,那宝玉他老子,还有宫里的娘娘可就要遭难了。”
    王夫人闻言、无声的冷笑了两下。
    王熙凤则纳罕不已,她想不明白、三郎这是要干什么,怎么还帮起二房来了?
    这不是见鬼了吗。
    贾母笑说著、目光看向了宝玉,“玉儿,还不快谢过你三哥!”
    “啊?”还在盯著袭人出神的贾宝玉打了个激灵,疑惑的看向贾瑄。
    “老祖宗,你说什么?”
    眾人:……
    这孩子,真的是没救了。
    贾瑄淡淡的道:“老太太,我说自己该说的话,用不著別个来谢。”
    贾母只当他心中还有气,忙笑道:“嗯,瑄哥儿说的不错,帮自家人说话,的確不用谢字,是我老婆子见外了。”
    贾瑄:…
    这老太太倒是会顺著话儿爬。
    贾母又道:“瑄哥儿,你二叔的事儿,朝廷到底怎么说,他伤的重不重啊?宫里的娘娘会不会受到牵联?”
    贾瑄淡笑道:“老太太放心,政叔伤的不重。”
    在三爷的字典里死不了,那就是伤得不重。
    “科场舞弊倒是没有,不过清客贪墨之事倒是坐实了。至於怎么处置、现在还没有个定论,至於宫里的贵妃娘娘,那就得看陛下自己的意思了…”
    当初走太上皇的路子给元春求取妃位的时候,你老太太就该想到今天的。
    以皇帝陛下的心性,如此门路封来的贵妃、家中又没有可靠的背景,他能欢喜就怪了。
    贾母一听贾政没事儿,还以为是真的没事儿,脸上笑容又多了几分,“那瑄哥儿,你二叔那边能不能再帮忙转圜转圜?
    他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官儿了、外放一任学政,眼看著就要到任升官了,不能因为门下两个小人就连累了前程吧?”
    贾瑄无语。
    都到了这份儿上来,老太太竟然还想著让贾政官復原职…
    “老太太可能是误会了。”
    贾瑄淡笑著说道:“第一我在朝堂上的发言,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不被宵小之人裹挟利用,並非为了捞某个人,所以还请老太太千万別会错意了。
    老太太要想找人走后门的话,不妨多催一下王子腾,王子腾如今手握几万大军,又是九省统制、说话管用。”
    此言一出,贾母顿时石化当场。
    原来,並不是她想像的“家和万事兴”。
    王熙凤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恍然:原来如此,我就说三郎怎么一下子转性了呢。
    “老太太,瑄昨日值夜,到现在水米未进,就先告辞了。”
    贾母回过神来,顿时大急:“瑄哥儿,他是你二叔啊,你就不能…”
    贾瑄回头,看向贾母,眼神淡漠:“老太太,但凡他做的像个二叔的样子,我也不会见死不救,可惜…他並不像。”
    贾政这位“端方君子”,做的也並不是那么端方。
    夫妻合伙掏空荣国府也就罢了,毕竟人都有私心,你让老猫枕著咸鱼睡觉,它能不偷腥才怪…
    他老婆谋害自己、他也可以推说不知道,但事后呢?
    事情曝光出来,他这个做夫主的可有过任何惩戒?对自己表示过任何的歉意?
    並没有。
    所以,这个二叔,贾瑄只能勉强当他是个同族,而且还是不同路的同族…
    三爷对贾家这些愿意向自己靠拢,不与自己为敌的族人向来都是很宽容、愿意拉上一把的,如探春、贾环还有李紈母子。
    对於那些不同道的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贾瑄说完,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瑄哥儿…”
    贾母巴巴的看著贾瑄决然的背影,伸了伸手,似要抓住什么…
    “老太太三郎还饿著呢,我得去看看,就先告辞了。”王熙凤忙对贾母施了一礼,快步跟了上去。
    邢夫人见状也是醒过神来,忙赔笑道:“老太太,我也去瞧瞧。”
    “去吧、去吧~”贾母摆了摆手,神色颓然。
    抓不住的,始终抓不住。
    待邢夫人王熙凤婆媳二人都离了荣庆堂之后,贾母又唉声嘆气了起来。
    “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老太太,我早跟你说过,靠別人永远是靠不来的。”
    王夫人笑容中带著一丝嘲讽:“今天朝会的事情都传开了,老太太也应听到了,水王爷和皇太孙都站著老爷呢,马上我哥哥的求情的摺子也会送过来…”
    自挨了贾母一记耳光之后,王夫人对贾母的態度就日渐清晰起来了,
    她坐定了有宫里的娘年还有哥哥王子腾在,贾母和贾政不敢拿她怎么样,而她也没必要討好老太太了。
    顾忌少了、说话也敢夹枪带棒、明嘲暗讽一番了。
    她现在是有一点报復的心理…
    “不说別的,太上皇太孙可是国之储君,还是陛下的儿子呢,他说话不比一个小小的伯爵管用?
    一个储君,一个王爷,再加上一个统兵大將、还有宫里娘娘的面子,难道还保不得老爷一个五品官儿?”说到最后、王夫人都神采飞扬起来了。
    贾母听她一番说道,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脸上愁容稍解,只是见她张扬的样子、心中又是不喜。
    王夫人见贾母不语、心中暗爽,又看了看贾母身边的袭人:“到底是做奴婢的,目光短浅,只看人一时起势、赫赫扬扬,却看不清谁才是真正的良质璞玉。
    老太太要我说,像这种与主子离心离德的丫鬟,合该撵出去配了小廝!”
    昨晚宝玉討要袭人、老太太指袭人做宝玉房里人被袭人拒绝的事儿她也听说了,气得她一夜没睡好。
    这几年,她对袭人可谓是百般信任、万般看好。
    袭人每每恶劝宝玉用功读书、被宝玉厌弃,她便对袭人更加信任欣赏一分,只觉袭人识趣懂道理,不是那种只魅惑主上的骚蹄子。
    心中更是认定了袭人宝玉未来姨娘的身份。
    昨晚袭人的断然拒绝,还有宝玉荣庆堂上说的、袭人梦里都叫著那短命鬼的名字让王夫人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和欺骗。
    原来这骚蹄子一直都在自己面前做戏,私下里还不知道和那短命鬼苟合了多少次。
    想想自己和宝玉,还跟傻子一样捧著、供著她…
    今日势必要將这背主的奴婢惩治了才甘心!
    袭人浑身一颤,担忧的看向了贾母。
    要是老太太也顺著王夫人的意思来,那自己下半辈子可就真毁了。
    宝玉见母亲要把袭人去配了小廝,心下也是大急,想要开口求情、可当迎上王夫人凌厉的目光时、到嘴边的话又给噎了回去…
    鸳鸯也为袭人捏了一把汗,心中对王夫人暗损三爷的话也大是不满…想著要是老太太真应了王夫人的话,自己少不得要找二奶奶出马、救袭人一救。
    贾母默然不语,袭人的態度的確让她很是恼火,只是因那三孙子之故,她有些投鼠忌器,再则、她也不愿意顺著王夫人的意来。
    王夫人见贾母不说话,又道:“老太太,儿媳妇知道你羡慕那边现在的光景,可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时的煊赫算不得什么…大房那位现在和皇太孙对著干,你觉得他將来能有个好前途?
    北静王这次朝会上力保老爷,可全都是咱们宝玉的功劳,若非水王爷器重宝玉,焉能如此出头回护。
    你將来的风光富贵啊,还得落在宝玉身上呢。”
    贾母神色一动,自两房闹掰、元春封妃之后,她倒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也隱约知道一点朝堂动向、也知道贾瑄那边现在是站了谁。
    一个端重郡王日日往府上跑,一个吴贵妃把皇子送来当弟子。
    偏对太上皇太孙赵乾屡屡拋出的橄欖枝视而不见…
    “罢了。”贾母摆了摆手,厌厌的道:“你们翅膀都硬了,想怎么闹腾怎么闹腾去吧,我老了,管不了了…至於袭人,她是我身边出去的丫鬟,怎么处置是我的事儿!”
    正如王夫人所言,贾母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活得久了,活出点经验来了。
    她知道贾瑄对皇太孙不是太感冒,也知道皇太孙是正经的储君,不过她也不敢说贾瑄就一定会败了。
    当年贾家不是还扶持过先太子吗?贾敬、贾赦纷纷做了东宫臣属。
    当年先太子的气势如虹、事发之前根本没人怀疑他会蹈向死路,可结果呢?
    老太太看不清大势,但她知道做事儿留一线、不把路走绝了。
    当初元春在宫里下王熙凤脸子的事儿她就很不赞同…
    “多谢老太太开恩!”袭人眼眶红红的,郑重的给贾母施了一礼。
    王夫人没能撵了袭人,在老太太面前惩威的目的没有达到、心中大是不满,与贾母微施了一礼,板著脸对宝玉道:“宝玉,还坐著干什么,走了!”说著又冷冷的看了李紈一眼。
    宝玉懦懦的站起身,百般不舍和幽怨的看了看袭人,跟著王夫人离开了。
    人有的时候就是犯贱。
    爱而不得才是最好的。
    袭人屡屡拒绝自己、还时不常的劝解自己用心经济仕途,宝玉虽然怨恨经济仕途、却愈发喜欢袭人了。
    渐渐地,袭人倒成了他心中的白月光。
    相反、和他常有鱼水之欢的碧痕,反倒意兴阑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