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下意识反应是最真实的,这三年来贾母虽然嘴上从不提贾瑄,但其心底其实也时时想著。
    倒不是她多喜欢贾瑄,而是她惦念著贾瑄身后代表著的荣耀、富贵和体面。
    一句话,贾瑄身上有她想要而不得的东西。
    正如当初她在贾府一言九鼎之时,全府上下以她为中心时,人人哄著她供著她。
    哪怕像贾环、贾琮这样的不得她待见的小冻猫子、还有贾兰这个她惟一的重孙子,哪个不想著接近她靠近她、得她一点恩典,谁又那么真心喜欢她?
    只是她身在高处、眼里只有她的小儿子和大宝玉罢了。
    现在的贾母之於贾瑄,就如同当初的贾环贾兰之於贾母。
    想要而不得!
    鸳鸯眼色很紧,早在王夫人入堂之时她便已经跟了进来,恰好听到王夫人所言、见贾母惊骇欲绝,连忙出了荣庆堂直奔东边而去。
    …
    贾瑄到荣庆堂的时候,贾宝玉也到了、除却宝玉之外,还有一个面带桃花,眼泛秋波的王家小姐王熙嫻。
    三年多时间,贾宝玉的脸又变得圆润了很多、就是皮肤变得很粗糙、有些蜡黄,敷了很多粉、勉强遮住了他比同龄少年更沧桑的容顏,一袭大红公子氅窝在贾母身边,头上的二龙戏珠金抹额上的红绣球耷拉著,人脑袋也耷拉著、时不时打个哈欠,一副又来癮了的样子。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可这话放在现在的贾宝玉身上明显不太合適…不知道是不是虚耗过度的缘故、还是福寿膏用多了的缘故,他的银盘大脸变得有些扭曲了,富贵相有些破了。
    那王熙嫻坐在王夫人下首,自贾瑄一进堂开始、一双桃花眼便不住的在贾瑄身上巡弋,似恨不得將贾瑄吃了一般。
    三年来,这位王家小姐也没少偷溜到园子里去,几次和贾瑄撞了个正脸…
    “瑄哥儿来了,快坐!”不等贾瑄行礼,贾母便颤颤巍巍起身相迎。
    贾瑄也不客气,直接在贾母下首落座。
    贾瑄坐定,还未开口,贾母便急不可耐的问道:“瑄哥儿,你二叔他被人弹劾了,说是山东秋闈科场舞弊…你知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儿?”
    “这事儿我也是刚听鸳鸯说起。”贾瑄说话的时候,袭人已经將上等老君眉送到了贾瑄手上,指尖若有若无的扫过贾瑄的手心。
    贾瑄心中一动,目光在袭人脸上一扫、却见她眼神闪烁著低下了头。
    贾政在山东的事儿,贾瑄倒是真的没关注什么…
    “那能不能去查一下?”贾母希冀的看向贾瑄。
    “已经让人去查了。”
    贾瑄端著茶杯抿了一口,淡淡的道:“不过老太太心里最好有个准备,御史虽然是闻风奏事儿,可到底也要有风才能奏、並不是鸡蛋里挑骨头。
    这事儿一旦摆到檯面上来、无论山东有没有舞弊、政叔有没有涉案,都不会简单了事儿的。”
    贾瑄一声政叔,直接將亲近程度划为了族人一类。
    王夫人像个坐地阴佛一般坐在贾母右首下、听得贾瑄所言,手中的佛珠也停止了转动。
    王家二小姐王熙嫻媚眼灼灼,看了看侃侃而谈的贾瑄、呼吸都不禁急促了几分,侧头再看贾宝玉、见其目光奄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呼吸更加急促了。
    那是你爹噯,你爹要下狱、要杀头了!
    你竟然跟没事儿人一样…真尼玛佛性。
    贾母忙不迭的道:“不会的,肯定不会的,政儿不是那种眼窝子浅的穷酸书生,他是知道轻重的。”
    贾瑄:“政叔没事儿,不代表他身边的人没事儿,你看看他身边带的都是些什么人就知道了。”
    贾母一听,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丧了。
    她又不瞎、贾政身边那几位清客是什么嘴脸她能不知道。以往见他们將小儿子哄得高兴,也就当没看见了。
    正经外放做官,再带上那些人…怕真要坏事儿。
    贾母正待开口,就见绿衣快步走了进来。
    “老太太,三爷。”
    绿衣微施一礼,“事情已经有眉目了,二房政老爷的清客詹光、单聘仁等人私下收了学子的好处,被御史抓到了把柄,那御史是总理王大臣的门人。
    至於山东科场有没有涉嫌舞弊,还在追查中,朝廷已经派出钦差赶往山东。”
    总理王大臣、便是忠顺王。
    很明显、这事儿跟夺嫡爭权有关。
    “怎会这样…”贾母彻底慌神了,求救的眼神下意识的看向贾瑄。
    她是知道轻重好歹的的。若在別的任上、身边的人藉机捞几个银子,只要不伤天害理、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一旦牵扯到科场舞弊,那就是捅了天下读书人的肺管子,必遭群情激愤。
    不管最后有没有查出科场弊案,单贾政身边的幕僚收受学子好处这事儿就不小,没影的事儿也能给人吵出花儿来。
    更何况还有个忠顺王在一旁盯著。
    此事一旦发作起来,贾政被罚是一定的了。
    就连宫里的娘娘也会受到牵连、那些读书人的口水会把贤德妃淹死,皇帝也不会坐视一个失去风评的女人继续做贵妃的,还有宝玉…
    没了贾政和娘娘,宝玉將来不得去要饭?
    “老太太事情就是这样了,要没別的事儿的话,瑄就告退了。”贾瑄淡淡说道。
    贾母慌忙起身,语气中带著一丝哀求:“瑄哥儿,这事儿你能不能帮帮你二叔…”
    贾瑄面沉如水:“老太太,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作为族长、我能做的就是不让族人承受不白之冤…当然、他们若做错了事儿,也该自己承担起来。”
    “可他毕竟是你二叔啊,別人害过你,你二叔可没有…”贾母说著、还下意识的瞄了王夫人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二叔是你二叔,王家妇是王家妇。
    王夫人则报之以冷笑。
    贾瑄呵呵一笑,又来亲情绑架吗?
    “他是我二叔,那还是他爹呢,老太太怎么不找他?”贾瑄手指指向正一个劲儿盯著贾瑄身后的绿衣看的贾宝玉。
    这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畜生…
    贾宝玉这会儿正沉浸在绿衣的美顏之中,被贾瑄这么一指,以为贾瑄又要收拾他,嚇的一个哆嗦、就要往贾母怀里扑去。
    “宝玉他还…”贾母本想说宝玉还小,只话到嘴边却又噎了回去,她发现在贾瑄面前说宝玉还小、她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顿了顿,强笑道:“宝玉比不得瑄哥儿你能耐。”
    贾瑄淡淡一笑,要想从贾母这儿听到宝玉不如人,还真是难。
    “老太太你这可就说错了,宝玉现在能耐得很,都是北静王的座上宾了、你老这属於是身边有座大佛还跑来拜野庙了。与其让我这个外三路的帮忙,倒不如让宝玉出马。”贾瑄淡笑道。
    贾母一听,眼睛亮了。
    別说,三孙子虽然態度不怎么好,但话还真有些道理,北静王在皇室面前一向很有体面。
    三年前府上死了个郡王,不过是不痛不痒的罚了一下。
    贾母满是希冀的看向:“宝玉…”
    “老祖宗,不行的~”宝玉忙摆手,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我与王爷是君子之交,从不谈这些的…”
    贾母:…
    贾瑄冷笑:“君子之交?呵、君子连亲爹都不救。”
    一言,撕碎虚偽。
    贾宝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吶吶不知如何开口。
    王二小姐面露冷笑,倒有点与贾三爷同频了。
    贾母忧心小儿子的前程,见这个时候宝玉还在推脱,心中不由有些恼怒了。
    贾瑄不再去看这凤凰蛋,正色道:“老太太,此事牵涉很深、政叔既是皇太孙举荐,那你们就去求皇太孙吧、还有那个北静王,这两家和忠顺王府世子是连襟,说得上话。
    还有王家、现在不也起势了,掌了一镇兵马了吗?让他们说话去。
    至於我、老太太就不要指望了,我要是去求情、政叔就算没事儿也会变成有事儿的。”
    贾瑄这就属於是信口开河了,这三家是连襟没错,但各自代表的站位却是不一样的。北静王水溶隱藏的深、目前与皇太孙走得近。
    但忠顺王府跟皇太孙可不是一条心的。
    目前夺权呼声最高三大巨头,內阁总理王大臣忠顺亲王、还有皇太孙赵乾、永正帝。他们都想在后太上皇时代掌握真正的大权。
    忠顺王想当皇帝。
    永正帝想要大权独揽。
    至於皇太孙,现在也是野心渐起,在朝堂之上也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了。他是想让自己的皇帝老子去做个太上皇、他大权独揽…
    三家乱斗,哪还能有什么连襟之意。
    贾政被弹劾一事儿就是忠顺王的门人发起的,永正帝在这件事儿上属於看客。
    贾母哪儿懂这里面的奥妙,只觉贾瑄说的前半段话有些道理、这三家的確是连襟来的,要是太孙和水王爷能做通忠顺王府的工作,这事儿就还有转机。
    至於贾瑄的后半句,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她又不是真的傻…
    以贾瑄的身份,只要捨得向某些人付出一些代价、保一个贾政是做得到的,人家也乐得给他面子。
    现在看来、三孙子还是三年前那个铁石心肠的三孙子,想让他舍利相救,那是不可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