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收回视线,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老先生,最好管好你的徒弟。”
    “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是他们。”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在吹牛。
    “我徒弟话糙理不糙,你拿这种理由来说事,一点意思都没有。”
    林辰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你开了口,那我就给你这次机会。”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瞬,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好!正好,你徒弟也输了。咱们重新来一盘。”
    他的声音恢復了底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斗志。
    “这次我要是输了,不光让你们拿走棋子,我还给你们赔礼道歉!”
    林辰摇了摇头。
    “重新开一盘没必要。”
    老者一愣。
    “我赶时间。”
    林辰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片支离破碎的黑子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再说了,我徒弟也还没认输。”
    赵晓鹏的眼皮跳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不如这样。”
    林辰的手指在棋桌边沿轻轻叩了一下。
    “他这盘棋,由我来替他下完。”
    棋社里的空气停滯了整整两秒。
    “我贏了,就按你说的办。我输了,棋子不要了,还给你们赔礼道歉。”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老者对视。
    “你看如何?”
    老者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棋盘上看了一眼。
    黑子被压缩在右下角一个巴掌大的地盘里,中腹和上边全线崩溃,左边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白子占据了棋盘三分之二以上的面积,优势大到都不需要计算。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老者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徒弟这盘棋已经没希望了。优势都在我这边,再下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赵晓鹏也急了,凑到林辰耳边压低声音。
    “师父,这盘棋是我没下好,还是跟他重新开一盘吧!这个局面,真的很难贏!”
    林辰偏过头看著他,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书到用时方恨少。”
    赵晓鹏一脸茫然。
    “我给你发的那些棋谱,有认真琢磨吗?”
    赵晓鹏的脑袋缩了缩,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写满了心虚。
    “师父……我看了。但我没您那么恐怖的学习能力,只看了一部分。”
    林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转向老者。
    “老先生,我没有开玩笑。”
    “接著下这一盘吧。”
    老者盯著林辰看了足足五秒钟。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虚张声势,没有逞强好胜,只有一种平静到了极致的篤定。
    这种篤定让老者的心臟咯噔跳了一下。
    他下了大半辈子的棋,见过无数种棋手。有天赋型的,有苦练型的,有心理战型的。但这种人,他没见过。
    面对一个九死无生的残局,对方的態度不是“我来试试”,而是“这盘我要了”。
    这不是自信。
    这是对棋盘拥有绝对统治力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老者的喉结动了动,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提醒他,小心。
    但倔强压过了理智。
    “好。”
    他重新坐回椅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既然这样,那就別怪我了。”
    “请吧。”
    林辰拉开赵晓鹏刚才坐的椅子,不疾不徐地坐了下去。
    赵晓鹏退到他身后,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犹豫了半秒,他打开了录像功能。
    镜头对准了棋盘。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他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他无比確信一件事。
    师父既然敢坐下来,这盘棋就已经贏了。
    原因很简单。
    他从来没见过师父输。
    棋社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棋桌上。
    小东和几个青年站在老者身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在他们看来,这个人脑子怕是有什么毛病。
    放著重新开局的机会不要,非要接一个必输的残局?
    这不是自信,这是找死。
    该林辰落子了。
    他的手指探入棋罐,捻起一颗黑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中腹发起反攻——那是唯一看起来还有一丝机会的方向。
    但林辰没有。
    黑子落在了右下角。
    啪。
    他把自己唯一剩下的那块腹地,又加固了一手。
    老者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步棋太保守了。
    己方劣势如此之大,不抢时间反攻,反而在自己家门口修墙?
    这不是找死,这是等死。
    小东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就这?”
    赵晓鹏的眼皮抖了一下,回头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等著。
    老者沉吟片刻,落下白子,继续巩固自己的优势区域。
    林辰的第二手,依然落在右下角附近。
    第三手也是。
    他在用最慢的速度,一颗一颗地把那个角落打造成一座铁桶。
    老者的眉头从拧紧变成了舒展。对方在防守,而且是纯粹的龟缩防守。
    这意味著主动权完全在他手里。
    他只需要稳步推进,蚕食对方最后的领地,这盘棋就能以碾压之势收官。
    棋社里的紧张气氛开始消散。
    几个小学员的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小东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目光里写满了四个字。
    不过如此。
    只有老者本人,在落下第六颗白子之后,手指悬在棋罐上方,停了整整三秒。
    他说不清为什么。
    棋面上一切都在朝著他预想的方向发展,黑子龟缩在角落毫无作为,白子稳步扩张势力范围。
    可他的后背,开始冒汗了。
    他盯著右下角那片越来越厚实的黑子,一颗一颗地看过去。
    每一颗的位置都不突兀。
    每一颗都在该在的地方。
    可当他试图把这些棋子串联起来,去推演五步、十步之后的走向时,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团浓雾。
    他看不穿。
    不是看不懂,是看不穿。
    这种感觉,他上一次体验到,还是在网上被这个年轻人杀得片甲不留的那个晚上。
    老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缓缓落下白子,目光死死锁在棋盘上,不敢再有丝毫分心。
    林辰拈起下一颗黑子。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在角落修墙。
    黑子往外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小小的一步。
    老者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