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看著她。
    几秒钟后。
    这个四十二岁的老兵,做了他副官生涯中从未做过的一件事。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將长剑横举过头顶。
    “北杉第二骑中队,副官海因里希·冯·布伦,和艾琳大人共进退!”
    他身后,“哗啦”一声。
    六十名骑士同时翻身下马。
    六十柄长剑齐齐横举过顶。
    “和大人共进退!”
    声音不算响亮,被风雪吞噬了大半,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铁锤砸在了地上。
    艾琳看著他们,嘴唇微微颤抖。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隨后她深吸一口气,將那一丝颤抖压了回去。
    “上马。”
    “追。”
    就在这一刻,艾琳体內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那將骑士之核包裹的四阶骑士壁垒,似乎出现了一丝颤动。
    那颤抖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是冰封的湖面下,第一条裂缝悄然蔓延。
    她没有注意到。
    但海因里希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艾琳大人翻身上马的瞬间,身上的斗气波动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颤抖。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可他心中却升起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也许今天,他会见证到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
    ...
    北杉第二骑中队以楔形阵列衝出了山坳。
    六十匹战马的铁蹄踏碎积雪,在灰白色的大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马蹄声虽然沉闷但是极具节奏。
    艾琳在最前面。
    她没有喊口號,只是俯身將脸贴近战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条通往峡谷的道路。
    风雪扑面而来打在她的面甲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骑士中队沉默的沿著“盗贼”撤退的方向一路奔袭,不到半个小时,就追上了那支约二十人的队伍。
    “盗贼”们显然没有料到艾琳会追出来。
    他们正押著剩下的三个俘虏大摇大摆地走在雪地上。
    领头的那个男人甚至把砍刀背在了背上,似乎根本就没想过会遭受攻击。
    於是当六十匹战马的蹄声从身后传来的时候,他们才猛然回头。
    领头男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列阵!”他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骑兵的衝锋,从来不给步兵列阵的时间。
    艾琳拔剑。
    剑光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像是撕开了灰白色天幕的一道闪电。
    第一个“盗贼”甚至没有看清剑从哪个方向来的,他只感觉到脖子上一凉,然后视野开始旋转,他忽然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看到了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看到了雪地在飞速接近,最后意识消失。
    可艾琳没有停。
    她的战马从“盗贼”队伍中间穿过,长剑左劈右斩,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咽喉,膝弯那些盔甲覆盖不到的缝隙。
    她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有快。
    快到“盗贼”们的眼睛跟不上,快到他们举起武器时,血已经从身体的某个部位喷了出来!
    六十名骑士紧隨其后,楔形阵列像一把烧红的铁楔子,狠狠地楔进了“盗贼”队伍的中心。
    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二十名“盗贼”全死了。
    艾琳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被俘虏的艾石村村民已经被骑士们解开了绳索。
    他们瘫坐在雪地上,又哭又笑,有人在磕头,有人在喊“谢谢骑士大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艾琳没有理会他们。
    她的目光越过这片狼藉的战场,看向南方。
    峡谷的入口已经隱约可见了。
    两侧的山脊像是两堵巨大的灰色石墙,中间夹著一条狭窄的通道。
    在通道两侧,掛著十几具尸体。
    那些尸体在风雪中不断摇晃,鎧甲上的霍尔斯顿家徽在惨白的光线下若隱若现。
    艾琳看著那些尸体,看了很长时间。
    “大人。”海因里希策马靠近,声音听不出情绪,“前面那个地方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
    “那您...”
    “海因里希。”艾琳打断了他,“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一年。”
    “十一年里,我做过几次错误的决定?”
    海因里希想了想,“二次。”
    “那这是第三次。”
    “有些事,对错不重要。”
    艾琳说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算是笑,但在海因里希看来,那个表情並没有错。
    艾琳拨转马头,面向六十名骑士。
    “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前面就是陷阱,进去了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所以我不会命令你们跟我进去。“
    “但我会进去。”
    “因为我是霍尔斯顿的骑士。”
    “霍尔斯顿的骑士,不会把自己人丟在敌人手里。”
    说完她拨转马头,面向峡谷。
    身后六十匹战马同时迈步。
    没有人掉队。
    只有连成一片的马蹄声。
    ...
    艾琳不是莽夫。
    在进入峡谷前,她將六十人分成了三队。
    第一小队由她亲自率领,作为前锋沿峡谷主路推进。
    第二小队由海因里希率领,在峡谷入口两侧的山脊下方展开,负责警戒侧翼,防止被包抄。
    第三小队由另外一名三阶骑士率领,留在峡谷入口內测,作为预备队和退路保障。
    这是在狭窄地形中能做出的最合理的部署。
    艾琳率领六十名骑士,沿著峡谷唯一的那条路缓缓前进。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在死寂的峡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把天空割成一条细窄的灰蓝色带子,偶尔有雪块崩落砸在地上发出“轰隆”的闷响。
    这条路很窄,最宽的地方也不过能让三辆马车並排行走,而两侧岩壁的距离近得让人窒息,仿佛隨时会合拢把所有人都压成肉泥。
    艾琳走在队伍最前面。
    她左手握著韁绳,右手按在剑柄上,精神力已经释放到了极限。
    太安静了。
    安静的不对劲。
    如果对方真的在山脊上布置了重弩,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发动攻击?
    他们在等什么?
    等所有人都进入射程?
    还是……
    艾琳忽然勒住马。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