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她就是这样的人,作为霍尔斯顿家族最锋利的剑,她永远冲在最前面。
    可这一次,加雷斯心里隱约的感到一丝不安。
    【血狼盗贼团】背后站著格伦侯爵,格伦侯爵背后站著威灵顿公爵。
    那威灵顿公爵的手,到底伸了多长?
    如果血狼盗贼团只是明面上的诱饵呢?
    如果诺尔峡谷那边还藏著別的东西呢?
    加雷斯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需要马上联繫上艾琳,让她立刻停下来!
    加雷斯没打算告诉父亲,昨天在夜鶯酒馆,加雷斯知道了过去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父亲肩负的压力,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轻鬆。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加雷斯会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好。
    加雷斯沉默著將自己的计划再仔细思考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就算那位威灵顿公爵再出手,他也能保证自己手里有足够对抗的筹码。
    他刚想开口,议会厅的大门,被打开了。
    所有人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那边。
    不算刺眼的光线中,穿著灰色长袍,满头白髮的罗恩出现在门口。
    看到眾人反应。
    他微微点头,隨后来到议会桌前摊开了一张北境地图。
    “看看。”
    加雷斯看过去。
    地图上用炭笔標註了几个位置,诺尔峡谷,东部商路,格伦侯爵领的边境线,以及几条加雷斯看不懂的虚线。
    那些虚线从不同方向匯聚到诺尔峡谷附近,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加雷斯愣了一下。
    父亲已经知道了。
    不仅知道,甚至比他知道得更早。
    “格雷格的伤我已经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三个月后,他依旧能像之前一样挥动他那把剑。”
    “可是...”
    格雷格的伤势加雷斯同样清楚,右臂的筋脉断断成三截,这种情况就算治好也很难再握剑了。
    “大治癒术。”
    加雷斯愣了一下,大治癒术作为光系三阶法术,对於这种伤势確实有极大的帮助,但同样,他对於施法者的负担同样不小,这种负担对於父亲来说更是...
    “家族骑士的血,不能白流。”
    “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人。”
    罗恩打断了加雷斯想要说的话,他指了指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沿著虚线缓缓移动。
    “新的【血狼盗贼团】,总共两百一十三人,一阶职业者一百八十人,二阶职业者三十人,三阶职业者三人,在打劫完科恩商会铁矿石运输队后,占领了艾诺峡谷附近的艾石村。”罗恩的声音平缓,並没有解释这些信息的来源,“他们装备的制式武器与盔甲,全部来自格伦侯爵领。”
    “而这些人,全是格伦侯爵的私兵。”
    加雷斯惊讶的瞪了瞪眼睛,然后开始默默计算自己计划的成功性。
    一开始他仅仅以为格伦侯爵只是为【血狼盗贼团】提供一些必要的支持,但现在看来,格伦侯爵的决心和野心要比想像中的更大,那艾琳那边,更危险了!
    “父亲,几个小时前艾琳收到边境紧急传讯,已经著带两个中队出发了,我担心她那边会有危险,我准备...”
    “你的担心...是对的。”罗恩打断了他,手指最终停在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山谷標记处。
    “艾诺峡谷的地形我很熟悉,三十年前我在那里平息过一次魔兽暴乱,那片区域虽然有三条进出的路,但【血狼盗贼团】占领的那个【艾石村】在山体內部,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
    罗恩抬起头,看著加雷斯。
    “去到边境哨所一定会经过艾诺峡谷。”
    “他们会用科恩商会的货物吸引艾琳的注意力。”
    “这是一场伏击。”
    “自始至终,他们都在在等艾琳。”
    加雷斯的脸色瞬间变了,心中的不安化成一阵凉意直衝大脑。
    “两百多人的盗贼团从一开始就只是诱饵。”罗恩继续说,声音虽然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真正的伏击地点也不在村子里,而是在进入村子的那条路上。”
    “艾琳带了六十名骑士。”
    “以她的性格,看到科恩商会那些货物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发动进攻。”
    “三面环山的地形会限制骑兵的机动性,而一旦她的部队被拖进山坳里的近身战...”
    罗恩没有说完。
    但加雷斯已经听懂了。
    近身战!
    骑兵最大的优势是衝锋和机动,一旦被拖进狭窄的山坳,这些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盗贼』在这种的地形上打近身战,六十名骑士会很危险。”
    而如果艾诺峡谷附近还埋伏著別的力量...
    到时候不止骑士小队会损失巨大,甚至连艾琳都可能...
    “父亲,我立刻派人去通知艾琳!”加雷斯转身就要走。
    “来不及了!”
    罗恩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比平时要快一些,快到加雷斯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他们算好了时间差。”罗恩摇了摇头。
    “艾琳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出发了,以骑兵的速度,后天晚上也许就能赶到艾诺峡谷。”
    “无论是边境哨所的传讯还是猎鹰传递信息,等消息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多半已经和【血狼】碰上了。”
    说话的时候,管家史蒂夫带来了罗恩的剑。
    这把剑跟了他六十年。
    剑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金属部分也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锈跡,而剑柄上缠绕的麻绳被汗水浸透过无数次,此时看上去顏色深浅不一。
    “父亲,您要做什么?”加雷斯想到了什么。
    罗恩將剑掛在腰间,又从史蒂夫手里接过了那件黑色的骑士大氅慢慢披在肩上。
    大氅很旧了,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厚实的北境羊毛依然能挡住最凛冽的寒风。
    “我去。”罗恩说。
    两个字,很短,很轻
    加雷斯张了张嘴。
    “父亲!您的身体...”
    “我还能骑得动马。”
    “可是您昨天才...”加雷斯想说“才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加雷斯。”
    加雷斯抬头看著自己的父亲。
    因为离得近,他看的更仔细了。
    父亲的头髮一片荒白,脸上的皮肤乾燥而鬆弛,那些清晰的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霍尔斯顿的血不能白流。”
    罗恩整了整大氅的衣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还没死,所以轮不到別人来替我刻墓碑。”
    加雷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威灵顿不是想確认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
    “他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吗?”
    “那就让他亲眼来看!”
    ...
    ...
    半个小时后。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从霍尔斯顿庄园的侧门驶出,沿著北境的行省大道向南边驶去。
    车厢没有点灯。
    罗恩靠在车上闭著眼睛。
    托尔坐在对面,沉默地擦拭著短刃,刀刃在黑暗中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光但又很快消失。
    而在马车外面,雪又开始下了。
    北境的冬天总是这样,雪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像是永远不会停。
    罗恩睁开眼透过车窗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的天气,他带著年轻的塞丽婭第一次来到霍尔斯顿领。
    那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贫瘠的边境男爵领,城镇破败,道路泥泞,领民面黄肌瘦的。
    塞丽婭站在马车上,看著这片荒凉的土地转头对他笑了一下。
    她说:“这里很好,但我们可以把它变得更好。”
    后来他们真的做到了。
    三十多年时间,霍尔斯顿领的每个地方他都熟悉。
    可后来塞丽婭不在了。
    他也老了。
    他留在霍尔斯顿庄园也很少再出门。
    於是越来越多人认为这片土地该换一个主人了。
    换主人么?
    “霍尔斯顿领会换主人,但不会是现在!”
    罗恩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