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斯顿庄园,城堡宴会厅。
    那些由工匠手工敲打的魔法灯台上,数百颗水晶灯正散发辉光,映照著穹顶上巨大的油画。
    油画中,银髮骑士意气风发,胯下战马踏碎冰原,手中长剑直指天空。
    而画下方的长桌旁,坐著霍尔斯顿家族的主人。
    罗恩·霍尔斯顿,北境伯爵,今年七十岁。
    “伯爵大人的身体,看著比去年又差了一些。”
    “听人说上个月巡视领地的时候,伯爵大人骑马不到半个小时就喘不上气了,最后还好是被侍从搀扶下来的。”
    “三阶巔峰,七十岁,但是年轻的时候受了太多伤,乐观估计还有五年吧。”
    “五年?你太乐观了。我赌三年。”
    “嘘,小声点。”
    ...
    ...
    宴会厅觥筹交错,北境贵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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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面带笑容。
    这些笑容很礼貌也很克制,带著贵族社交场合特有的热情。
    但那些窃窃私语却像老鼠一样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窜来窜去,它们並没有特意压低,或者说,他们就是想让那位年迈的老伯爵听到。
    罗恩端著酒杯没有太多表情,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北境的冰葡萄酒,酸中带甜,入喉微凉。
    他酿了四十年的酒,这一批是最好的,可惜在座的这些人没几个能品出好坏,和王国大多数人一样,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这个年迈的老伯爵到底还能活多久。
    “父亲。”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加雷斯·霍尔斯顿,罗恩的长子,今年四十二岁,三阶巔峰法师,也是霍尔斯顿领地的实际管理者。
    他完美继承了母亲的相貌,稜角分明的脸庞下,碧蓝色的双眼如同沙滩上的珠宝,虽然魔法师长袍被礼服替代了,但他站在那里却依然沉稳的让人不敢轻视。
    “威灵顿公爵的使者到了。”虽然加雷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罗恩还是能听出声音下隱藏的怒意,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强行按进了水里,嗞嗞作响。
    罗恩放下酒杯,示意加雷斯继续说下去。
    加雷斯的下頜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们...”
    没说完,宴会厅里的嘈杂声忽然矮了下去。
    原本紧闭的大门被推开了。
    门板撞在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冷风倒灌进入大厅的时候,一位年轻人出现在门口。
    加雷斯脸色变了。
    他的手倏然握紧,魔力涌动若隱若现,虽然在克制,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让他进来。”罗恩说。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骑士,穿著威灵顿家族標誌性的暗红色披风,胸口绣著一头张牙舞爪的黑狼。
    而他身后跟著四名侍从,抬著一口黑沉的黑木棺材。
    铁杉木。
    做工粗糙。
    甚至没来得及上漆。
    宴会厅里安静了。
    贵族的目光从棺材移到年轻骑士,最终又落在坐在主桌的罗恩身上。
    所有人都看著罗恩,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什么。
    在北境,威灵顿公爵是仅次於蔷薇公爵的第二贵族,四阶巔峰超凡骑士,拥有几支实力强大的骑士大队,在王国里的势力盘根错节。
    而罗恩虽然顶著伯爵的头衔,但谁都知道,他的伯爵之位是靠政治手腕和经济实力换来的,而不是靠拳头。
    在超凡主导的世界里,没有拳头的政治手腕,就像没有牙齿的老虎。
    那这位老伯爵要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隨著罗恩开口。
    年轻骑士走大厅中央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隨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但毫无诚意的骑士礼。
    这个动作与其说是在行礼,不如说是在展示他也可以不需要行礼这件事。
    “霍尔斯顿伯爵阁下”,骑士的声音在大厅里格外清晰,“作为老朋友,威灵顿公爵让我向您转达他的最真挚的问候,这份礼物,希望您以后用的上。”
    他侧身让开,露出那口棺材的全貌。
    棺材盖板上刻著一行字。
    字跡端正优美,一看就是出自某位技艺高超的雕刻师的手笔。
    “霍尔斯顿的荣光,该入土了。”
    大厅里安静得的只能听见壁炉中木柴爆裂的声响。
    罗恩的大女儿艾琳·霍尔斯顿已经把手放在了剑柄上,此时她体內斗气在翻涌升腾,三阶骑士的气势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压得周围几个贵族脸色发白。
    “艾琳!”
    罗恩的声音不大,但艾琳手像是被一根无形的手按住了,僵在了剑柄上。
    “放开。”罗恩说。
    艾琳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父亲,他!”
    “我说,放开。”
    艾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剑柄上鬆开。
    罗恩站起身来,甚至还笑了一声,没人知道他笑在什么。
    但罗恩走到棺材前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棺材盖上轻轻敲了敲。
    “篤,篤,篤。”
    铁杉木沉闷的迴响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铁杉。”罗恩摇了摇头,“纹路还算细密,但乾燥得不够,至少还要再风乾两年才能用。”
    “而且这个尺寸也不对,躺进去得蜷著腿。”
    他转头看向那个年轻骑士,目光温和得像一个在教导晚辈的长者。
    “回去告诉你家公爵,如果真想送一副好棺材,至少量好尺寸,棺木的材料,也要符合你家公爵的身份。”
    “做事这么毛躁,以后怎么替公爵做事?”
    年轻骑士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对上罗恩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时,喉咙里的话忽然就卡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不屑。
    只有一种让他莫名发毛的...平静。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从没想过那位年迈的老伯爵会是这个样子,此刻只想走。
    “伯爵大人,既然东西送到了,那我们也不打扰了。”
    年轻骑士匆匆行礼,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也不多了几分慌张。
    而棺材被留在了宴会厅中央。
    罗恩看了它一眼,对身旁的管家史蒂芬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先搬到后面,明天,也许这东西就用的上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听著莫名其妙。
    管家史蒂芬却点了点头。
    隨著棺材被搬走,宴会厅里凝重的气氛很快又重新活络起来,但味道明显已经变了。
    窃窃私语的內容从“老侯爵还能撑多久”变成了“威灵顿公爵这次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当然,也有人在说“老伯爵连这种羞辱都忍了,看来是真的不行了”。
    罗恩重新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了酒杯。
    加雷斯看著父亲这样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自己的父亲。
    这个老人在面对任何情况都是这副模样,不急不躁,就像一潭死水,无论你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浪花。
    年轻的时候,加雷斯以为这是父亲的城府。
    后来他渐渐觉得,这不是城府,是认命。
    一个卡在三阶巔峰四十年的人,大概早就把所有的锐气都磨光了吧。
    而另一边的艾琳却因为极度愤怒,握著长剑的手依旧还颤抖著。
    她望向父亲,心里也有了一丝失望,那个无所不能的传奇伯爵父亲大人是真的老了吗?如果可以,他会把那个可恶的骑士劈成两半。
    罗恩拿著酒杯保持著沉默,无论是加雷斯,艾琳还是贵族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不在意这些,只是在威灵顿公爵使者出现的时候。
    他的耳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