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灌进永定门。
    玄武街边上的积雪还没化。
    几名穿著皮裘的紈絝子弟聚在酒楼二层。
    中间的八仙桌旁围了一圈人。
    桌子上搁著个特製的黄铜槽子。
    两个铁疙瘩在槽子里正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铁疙瘩像个黑甲大虫,背上焊著两片钢锯。
    另一个浑身亮银,前面突出一根尖利的钢锥。
    “咬它!咬它左边的齿轮!”
    寧国侯之子朱志远扯开领口,脸涨得通红。
    他拼命摇动手里的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里传出急促的咔噠声。
    那是发条在疯狂释放张力。
    隨著他发力,那只黑甲大虫的速度快了几分。
    钢锯擦在银色铁疙瘩身上,迸出一串火星。
    “朱少,这可是北境流出来的上等货?”
    旁边一个胖公子瞪大眼珠子,盯著那串火星喊。
    朱志远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不停。
    “那是自然,这是我托人在北境黑市弄的军用轴承。”
    “北境兵工厂的货,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他猛地按下金属盒上的一个小扳手。
    黑甲大虫体內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钢锯疯狂旋转,发出的尖锐声响刺得人耳朵疼。
    对面那个银色铁疙瘩避让不及。
    钢锥被瞬间锯断,落在大理石槽子里叮噹作响。
    银色铁疙瘩冒出一股白烟,瘫在原地不动了。
    “贏了!朱少又贏了!”
    眾人爆发出一阵鬨笑。
    一个锦衣少年垂头丧气,推开一沓清风票。
    “朱少,你这『铁將军』太欺负人。”
    “这轴承怕不是用钢心做的,我这钢锥都戳不进去。”
    朱志远收起那些钞票,拍了拍黑甲大虫。
    “输了就別找藉口,京城现在讲的是机械。”
    “以前那些提笼架鸟的玩意儿,都得扔进护城河。”
    他正得意间,楼梯口传来重重的皮靴声。
    铁虎带著两个卫兵走了上来。
    眾紈絝脸色一变,纷纷收起手里的零件。
    他们怕李怀安,更怕这尊黑铁塔似的铁虎。
    朱志远撇了撇嘴,没动弹。
    他把“铁將军”拎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铁统领,今天吹的什么风?”
    “难道这当街斗蛐蛐,也要归你们驻京办管?”
    铁虎没看那些清风票。
    他伸手从桌上抓起那个断了钢锥的银色铁疙瘩。
    他翻过来瞧了瞧底下的標记,冷哼一声。
    “北境二號工厂的废旧齿轮,你们倒是会变废为宝。”
    他把东西扔回桌上,扫视了一圈。
    “李大人说了,这种破烂打架,丟他的脸。”
    朱志远把“铁將军”往桌上一拍,梗起脖子。
    “丟脸?全京城现在都好这一口。”
    “我这宝贝能拉动百斤重的磨盘,怎么就丟脸了?”
    铁虎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蓝色请柬。
    “大人说了,既然大家喜欢玩,就玩点大的。”
    “三天后,驻京办门口,第一届大乾皇家机器人大赛。”
    “不限零件,不限动力,只要能动,都能来。”
    朱志远接过请柬,眼睛亮了起来。
    “彩头是什么?”
    铁虎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两黄金,外加一套北境精钢工具机的使用权。”
    酒楼里瞬间炸开了锅。
    万两黄金不少,但那工具机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谁有了那玩意儿,就能自己磨零件,不用去黑市挨宰。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彩头,本少爷拿定了!”
    朱志远把请柬塞进怀里,大步走出酒楼。
    铁虎看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
    “大人,这帮小子已经疯了。”
    他回到驻京办顶楼,向李怀安匯报。
    李怀安正坐在檯灯下,手里捏著一个极小的铜圈。
    他在往铜圈上缠绕细如髮丝的漆包线。
    旁边搁著几个浸泡在硫酸液里的铅板电池。
    “疯了才好,说明他们开始对算术和力学感兴趣了。”
    李怀安放下绕线圈的鉤子,抬起头。
    “去把老马叫来,告诉他,计划里的微型直流马达弄好了。”
    铁虎挠了挠头,看著桌上那堆东西。
    “这玩意儿不就是个铁坨子吗?能比弹簧还厉害?”
    李怀安没解释,把两根铜线往电池两极上一搭。
    那个小铜圈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飞速转动起来。
    铁虎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它……它自己转了?”
    “没风,没发条,它凭什么转?”
    李怀安拔掉铜线,眼神平静。
    “凭的是雷电的力矩,这是基础物理。”
    他指了指墙角的模型。
    那是一个用履带带动的钢铁怪物,前端装著两排锋利的刀片。
    “给它起个名字,叫『闪电五號』。”
    三天后。
    驻京办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个大喇叭里放著雄壮的进行曲。
    一个白汉玉搭成的圆形竞技台立在中央。
    四周拉起了钢丝网,防止碎片蹦出来伤人。
    朱翊钧穿著西装,坐在裁判席上。
    他手边搁著一个红色的倒计时钟。
    “各位,规矩很简单。”
    “落台者输,解体者输,冒烟不动者输。”
    “第一场,寧国侯府朱志远,对北境驻京办。”
    朱志远在一群紈絝的簇拥下走上台。
    他手里捧著那个重新加固过的“铁將军”。
    这怪物现在浑身贴满了钢片,看起来像个缩小的堡垒。
    “李大人,您的宝贝呢?拉出来遛遛?”
    他朝著对面大喊。
    李怀安没下楼,他在二楼露台上坐著。
    铁虎拎著一个黑漆木箱,走上竞技台。
    他打开箱子,把“闪电五號”拿了出来。
    比起“铁將军”,这东西显得单薄得多。
    它没有华丽的装甲,只有几根露在外面的红绿电线。
    电线顺著台子,一直连接到后方的巨大蓄电池组上。
    “这就完了?拖著根绳子,它能跑多远?”
    台下的观眾发出一阵嘲笑声。
    朱志远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我还以为是什么仙术,原来是根拴狗绳。”
    李怀安在楼上按下了一个红色的开关。
    “闪电五號”体內的马达发出了尖锐的高频啸叫。
    它前方的切割轮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
    那种声音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黄蜂在振翅。
    朱志远脸色凝重了几分。
    他掏出钥匙,拼命拧动“铁將军”背后的发条。
    “去吧!给我把它绞碎!”
    隨著朱翊钧按下计时器,比赛开始。
    “铁將军”轰隆隆地冲了过去。
    它靠著发条释放的巨大扭矩,速度极快。
    两排钢锯在空中舞动,直取“闪电五號”的履带。
    “闪电五號”没动。
    它就在原地转动,调整著角度。
    等到“铁將军”撞上来的一瞬间。
    李怀安拨动了遥控杆。
    “闪电五號”猛地一个侧移。
    它的动作极其精准,完全不像机械。
    那是因为马达的转速每秒达上千转,响应快过弹簧百倍。
    切割轮准確地切在了“铁將军”的连接处。
    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响彻全场。
    原本被朱志远吹上天的军用轴承,在高速切割下脆弱得像纸。
    大片的铁屑混著火星喷了出来。
    “铁將军”的左侧装甲瞬间被削开一条口子。
    朱志远急了,疯狂摇动控制盒。
    “还击!用钢锯锯它!”
    “铁將军”发疯似的挥动钢锯。
    但“闪电五號”就像个泥鰍,灵活得惊人。
    它每次擦身而过,都会在“铁將军”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不到一刻钟,“铁將军”发出了难听的金属磨损声。
    內部的齿轮被切割轮咬中,蹦飞了好几个。
    一根断裂的发条像毒蛇一样弹了出来,抽在钢丝网上。
    “铁將军”彻底趴窝了。
    它浑身布满了恐怖的切口,像个被拆散的废铁堆。
    “闪电五號”却依然在嗡鸣,履带稳稳地踩在残骸上。
    切割轮在阳光下闪著冰冷的寒光。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起鬨的紈絝,一个个长大了嘴巴。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带绳子的小东西,会有这种破坏力。
    朱志远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控制盒掉在脚边。
    “这不可能……我的轴承是北境最好的……”
    李怀安走下楼,站在竞技台边缘。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图纸,隨手扔在朱志远面前。
    “轴承没错,但你的思路错了。”
    “用牛拉车和用雷电驱车,不是一个级数。”
    李怀安环视台下那些惊愕的公子哥。
    他捡起地上那枚崩断的齿轮,轻轻一捏。
    “这种东西,在北境只能算不合格的残次品。”
    “真正的技术,是用来驱动时代的。”
    “你们拿来斗蛐蛐,就像是在用神兵利器砍柴。”
    他指了指朱翊钧。
    “这些图纸,还有『闪电五號』,我都捐给皇家技术学院。”
    “作为下一阶段的实物教具。”
    “谁想学怎么控制雷电,去学院报名。”
    他转过身,对铁虎摆了摆手。
    “把这些废铁扫了,看著心烦。”
    朱志远看著李怀安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废铁。
    他咬了咬牙,突然站起身。
    “李大人,我这就去报名!”
    李怀安没回头,嘴角动了动。
    这一场比试,比一百次广播都有用。
    这些自詡高人一等的紈絝,最受不了的就是在他们最得意的领域被碾压。
    次日一早。
    皇家技术学院门口排起了长龙。
    以往最看不起“匠人活”的富家子弟,此刻手里都攥著申请表。
    他们討论的不再是哪家的曲儿好听,而是什么是“马达”。
    李怀安站在不远处的塔楼上,看著这一幕。
    “大人,通州那边来信了。”
    姬如雪递过来一份带著水汽的密信。
    “那些吃人的『鱼』,已经把饵吞进去了。”
    李怀安拆开信,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他把信纸放在酒精灯上烧成灰烬。
    “走吧,带上朱经理,去通州看看。”
    “那边的水太深,得用炸药搅一搅。”
    吉普车的引擎再次轰鸣起来。
    京城的街道上,几个孩子正蹲在墙根,摆弄著自製的机械。
    时代的轴承,已经在这一刻转快了几分。
    下一章预告:【漕运码头的血,总是热得快冷得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