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万历皇帝搓著手,眼睛却一直瞟向李怀安身后,那份新出炉的《皇家技术学院预算草案》。
    “怀安,你这学院,又是要工匠,又是要铜铁,现在还要朕给你批银子?”
    万历皇帝拿起那份预算,指著最后面那一长串零。
    “五十万两,你这是办学,还是给朕造一座金山?”
    李怀安端起小林子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
    “皇上,这五十万两,不是花销,是投资。”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滚珠轴承,放在御案上轻轻一推。
    那轴承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无声地滑行,转了很久才停下。
    “这东西,五十万两,我能让整个京营的神机营,人手一套。”
    “以后他们手里的火銃,换弹速度能快一倍。”
    万历皇帝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冰凉的轴承。
    “五十万两,朕从赵进那逆贼抄没的家產里拨给你。”
    他挥了挥手,像是甩掉一个烫手山芋。
    “快去办你的学,別在这儿晃悠,朕看著你这身打扮就头疼。”
    李怀安刚转身,铁虎就跟火烧屁股一样冲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玄武街,北境驻京办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几百號人举著手里的清风票,把大门拍得震天响。
    “骗子!还钱!”
    “老子的血汗钱,换了一堆废纸!”
    京城商会的会长钱万才,挺著个大肚子,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摇著一把摺扇,脸上全是得意的油光。
    他身边一个穿著户部官服的瘦高个,正小声跟他交谈。
    “钱会长,您就瞧好吧,今天非让李怀安把炼钢的方子吐出来不可。”
    钱万才嘿嘿一笑。
    “王侍郎放心,京城七家大钱庄已经联手,停了清风票的兑换。他李怀安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变不出银子来!”
    铁虎护在李怀安身前,拳头捏得咯吱响。
    “大人,这帮狗东西,让俺衝出去,一个个全给他们扔护城河里去!”
    李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拨开人群,走上驻京办门前的台阶,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嘈杂。
    “各位,稍安勿躁。”
    钱万才一见他出来,立刻跳了出来,指著李怀安的鼻子。
    “李怀安!你用废纸誆骗京城百姓,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李怀安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又惶恐的脸。
    “谁说清风票是废纸了?”
    他转头对铁虎下令。
    “把咱们的新牌子,掛出去!”
    铁虎咧嘴一笑,转身进门。
    片刻之后,他和几个卫兵抬著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走了出来。
    那牌匾比工部衙门的还大,上面是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
    “北境银行”。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银行?这是什么东西?”
    李怀安站到新牌匾下,对著所有人朗声开口。
    “钱庄,那是过去式了。”
    “从今天起,我们北境在京城,只开银行。”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重磅炸弹。
    “我知道,大家今天来,是想把手里的清风票换成银子。”
    “可以。”
    “不过,我这儿还有个新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凡是把银子,存在我们北境银行的,不用你干活,不用你出力,每个月,银行白送你钱。”
    “这叫『利息』。”
    人群炸了锅。
    “存钱还给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这李怀安又在耍什么花样?”
    钱万才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利息?李怀安,你当大家都是三岁小孩吗?你连兑付的现银都拿不出来,还敢画这种大饼?”
    李怀安没理他,只是打了个响指。
    “铁虎,开门,让大家看看,我们北境银行的诚意。”
    驻京办那两扇厚重的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大堂,而是一面墙。
    一面由钢铁铸造,厚达三尺的,布满复杂齿轮和巨大铆钉的墙。
    墙的正中央,是一个直径一丈的圆形转盘锁。
    隨著铁虎和几个卫兵合力转动,那面钢铁巨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內开启。
    一股冰冷的、独属於金属的寒气扑面而来。
    墙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空间。
    一锭锭崭新的官银,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堆成了一座又一座银山。
    在灯火的照耀下,那些银子反射出炫目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最前面的那座银山上,还插著一面小旗,上面写著“赵逆家產”。
    那是皇帝刚批给他的五十万两。
    整个玄武街,瞬间死一样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无法想像的財富震慑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钱万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摺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一个原本嚷嚷著要退钱的汉子,突然疯了一样往前挤。
    “我存!我存钱!”
    “我这儿有二两银子,我全存进去!”
    他这一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別挤!我先来的!”
    “让开!我家里还有一百两,我这就回去取!”
    刚才还喊著要退钱的人群,瞬间调转方向,拼了命地往银行里挤,生怕去晚了,那“利息”就没了。
    兑换的风潮,在一瞬间,变成了存款的狂潮。
    更要命的是,人群里有几个精明的商人,扯著嗓子大喊。
    “快去福源钱庄把银子取出来!存到北境银行吃利息去!”
    “对对对!钱会长的钱庄,存一年也没一个子儿的利息,傻子才存他那儿!”
    钱万才眼睁睁地看著,几个他钱庄的大客户,正领著家丁,推开人群,朝自家钱庄的方向跑去。
    他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完了。
    这不是挤兑李怀安。
    这是在挤兑他自己!
    不到半个时辰,京城七大钱庄门口,全都排起了提款的长龙。
    而北境银行门口,存钱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尾。
    钱万才面如死灰,被两个小廝搀扶著,踉踉蹌蹌地挤到李怀安面前。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著李怀安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侯爷!李院长!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
    “求您高抬贵手,给小的一条活路吧!”
    “我那钱庄……快被搬空了!”
    李怀安低头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
    “现在知道错了?”
    他蹲下身,用餐巾擦了擦被钱万才弄脏的裤腿。
    “活路,倒也不是没有。”
    他把那张沾了鼻涕的餐巾,丟在钱万才脸上。
    “我北境银行,正缺几个熟悉京城业务的合作伙伴。”
    “你那钱庄,我出十万两,买你五成一股,算是对你进行『技术扶持』。”
    “你干不干?”
    钱万才浑身一颤。
    他那钱庄,市值至少二百万两。
    十万两,买一半?
    这哪里是扶持,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可他看著银行门口那望不到头的存款队伍,再想想自家钱庄里空空如也的银箱,最后一点挣扎的念头也熄灭了。
    他趴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
    “我干……我干……”
    李怀安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回银行。
    铁虎跟在后面,看著钱万才那副惨样,解气地哼了一声。
    “大人,钱庄就这么被您……改叫银行了?”
    李怀安走到那巨大的金库前,伸手抚摸著冰冷的钢铁大门。
    “银行,只是一个名字。”
    “我们收进来的,是他们的银子。”
    “我们控制的,是整个京城的血脉。”
    他话音刚落,姬如雪的身影从阴影里闪出,手里拿著一份电报。
    “大人,皇家技术学院那边,宋礼带著所有老工匠,跪在教室门口不肯走。”
    姬如雪递上电报。
    “他们说……他们想学怎么烧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