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京办大门外的积雪被清扫一空,只剩下几块被马车轮子碾出的冻冰。
    礼部尚书顾维钧昂著下巴,手里的象牙扇子在寒风里晃了两下。
    他身后站著个乾瘦老头,背著个旧木匣子,眼神像鹰一样。
    “李大人,昨儿个您这儿卖得挺热闹。”
    顾维钧斜眼瞧著门廊上掛著的蓝底告示,嘴角抽动两声。
    “但这布料,嘖嘖,渔网一样的玩意儿,怕是也就糊弄下没见识的娘们。”
    李怀安正坐在台阶上的藤椅里,手里端著一碗冒热气的盖碗茶。
    他撩起眼皮,往那老头身上扫了一眼。
    “顾大人,有屁直说,別在这儿磨牙,北境的茶挺贵,没准备你的那份。”
    顾维钧脸色一僵,把手里的象牙扇子重重一合。
    “行,快人快语!”
    “这位是咱们大乾的第一金剪子,沈老,宫里的龙袍龙褶,多半出自他的手。”
    他指了指那老头,声音抬高了几度,引得路过的百姓驻足观看。
    “沈老说了,您那尼龙布,结实是结实,但没骨头,缝不出贵气,更走不出精细针脚。”
    沈老头往前跨了一步,把木匣子搁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大人,老朽玩了一辈子针线,什么样的布没见过?”
    “您那布,针扎进去就滑,线勒上去就皱,根本不是给人穿的。”
    李怀安抿了口茶,把茶碗递给身后的铁虎。
    “沈老头,你那是针太软,手太慢。”
    “跟不上时代的针脚,就別赖布料没骨头。”
    沈老头像是被踩了尾巴,那把金柄的剪子直接从匣子里抽了出来。
    “老朽一刻钟能走三千针,针针入骨,您说老朽慢?”
    顾维钧冷笑一声,趁机拱火。
    “李大人,沈老要跟您比试比试,就比缝一件成衣。”
    “沈老输了,这金剪子当场折了,要是您输了,那驻京办就得贴张告示,承认北境货是下等料。”
    李怀安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转头看向驻京办里头。
    “铁虎,把仓库里那台『飞鱼二型』抬出来,给咱们沈老开开眼。”
    铁虎嘿嘿一笑,领著两个壮汉,嘿咻嘿咻抬出个罩著黑布的大傢伙。
    黑布揭开,一台漆黑髮亮的铁疙瘩露了出来,侧面带著个大轮盘,底下还有个脚踏板。
    “这是什么怪模怪样的铁磨盘?”
    顾维钧凑上前,伸手想摸,被李怀安一巴掌拍开。
    “別碰,这是工业的脊梁骨,你那细皮嫩肉的別给卷进去。”
    李怀安坐在木凳上,把一卷黑色的尼龙线穿过上头的孔位。
    沈老头看著那亮晶晶的铁针,皱了皱眉。
    “这针这么粗,扎下去不就是个窟窿?”
    李怀安没理他,从旁边拽过一大块灰色的厚尼龙布。
    “沈老头,瞪大你的眼珠子看好了。”
    他右脚猛地踩下踏板,传动皮带瞬间绷紧。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撞击声像是雨点砸在铁盆上,又快又稳。
    沈老头的下巴一点点掉下来,那双老眼里写满了荒唐。
    李怀安的手飞快移动,布料在那铁针底下像流水一样滑过。
    那一圈圈线跡平直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每寸五针,分毫不差。
    转弯、收腰、折边,那些沈老头需要耗费数个时辰的工序,在那铁傢伙底下也就几个呼吸。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李怀安把最后一段线头掐断,猛地抖开布料。
    一套收腰、立领、带著四个挺括大口袋的工业风军装展现在眾人面前。
    那线条利落得像刀劈出来的一样,肩膀处垫得平平整整。
    李怀安把衣服丟在沈老头脸上。
    “你自己看看,这叫没骨头?”
    沈老头哆嗦著手,摸著那平整如镜的针脚,指尖在上面划过。
    他整个人像是丟了魂,猛地翻开里边,看著那些锁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怎么可能这么直?”
    他自个儿拿起衣服,在那细密的针脚上看了又看。
    “这针脚,老朽得拿放大镜瞅著,熬上三个晚上才能绣出一段来……”
    沈老头嘴唇抖得厉害,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
    那一对金柄剪子噹啷一声落在冰面上。
    “神术……这是神术啊!”
    顾维钧傻眼了,指著李怀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这是作弊!这铁疙瘩怎么能算裁缝?”
    李怀安重新坐回藤椅,冷眼瞧著顾维钧。
    “顾大人,这就是权力,一种效率带来的绝对权力。”
    “你所谓的贵气,在每秒钟五十次的撞击面前,一文不值。”
    沈老头趴在地上,脑袋一下下磕在石砖上。
    “李大人!求您收下老朽!老朽活了一辈子,才知道以前那是糟践东西!”
    “哪怕是给这铁机器擦油,老朽也认了!”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阵惊呼,赵进的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她看著那套剪裁凌厉的军装,眼神里的欲望藏都藏不住。
    “这衣裳……这线条,穿在男人身上得是什么样?”
    顾维钧气得鬍子乱翘,伸手去拽沈老头。
    “沈老!您可是京城第一裁缝,给这北境屠夫跪著成何体统?”
    沈老头猛地甩开顾维钧的手,眼神里全是嫌弃。
    “走开!你懂个屁的针线!你那龙袍褶子在这机器面前,就是擦屁股纸!”
    李怀安抬起手,铁虎递上来一个小木盒。
    李怀安从中捏出一根细长的钢针,隨手丟在沈老头面前。
    “沈老头,这玩意儿拿去玩玩,北境刚下线的。”
    沈老头捡起那根针,眼睛猛地瞪圆。
    那针尖在阳光下泛著青光,细得几乎看不见。
    整根针笔直匀称,表面光滑得像冰块,针孔处磨得圆润无比。
    比起沈老头以前视若珍宝的那些手工磨製的铁针,这简直就是仙家法宝。
    “这……这是什么材质?怎么一点锈跡都没有?”
    沈老头拿著针,试著往袖子上扎了一下。
    几乎感觉不到阻力,针尖就透了过去。
    “不锈钢,北境特种钢材实验室的边角料。”
    李怀安撑著膝盖,语气里全是凡尔赛的味道。
    “以前你用的那些叫铁棍,这玩意儿才叫针。”
    沈老头老泪纵横,把那根针死死攥在手心里。
    “老朽……老朽真的是白活了……”
    他转过头,对著顾维钧啐了一口。
    “姓顾的,滚回你的礼部去吧,以后沈某就是北境驻京办的学徒了。”
    顾维钧气得差点吐血,原本是来砸场子的,结果京城第一裁缝倒戈了。
    李怀安站起身,招呼著士兵。
    “行了,沈老头,进去把那一筐针都领了,省得说我抠门。”
    “以后驻京办的高级定製业务,你盯著点,別把这机器给我弄坏了。”
    沈老头连连点头,像个小学生一样跟在铁虎后头,进了驻京办。
    李怀安转过身,看著顾维钧那张铁青的脸。
    “顾大人,还有什么节目吗?没节目我得回去喝茶了。”
    顾维钧捏著象牙扇子,指了指李怀安,最后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你……你等著,这京城还不是你横行的地方!”
    李怀安理都不理,直接让卫兵关上了大门。
    “哐当!”
    红漆大门再次把外面的旧世界隔离开来。
    李怀安走进后院,瞧著沈老头围著缝纫机转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大人,这沈老头收了,怕是京城那些官老爷更坐不住了。”
    铁虎一边擦著机油,一边压低声音。
    李怀安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份户部的內部报告。
    “要的就是他们坐不住,钱在他们手里是死的,得让他们动起来。”
    “沈老头只是个饵,等这些老顽固发现自己的技术在大机器面前连狗屁都不是,他们才会绝望。”
    他指了指那台缝纫机。
    “去,给北境发报,別光送这些缝纫机,那些淘汰的二號工具机也送几台过来。”
    “我要在京城开个工业展示馆,请全京城的工匠都来看看。”
    姬如雪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张红色的请柬。
    “大人,赵进夫人送来的,说明晚想请您单独聊聊。”
    李怀安接过请柬,隨手扔进火盆里。
    “单独聊?她是想要我手里的口红配方,还是想要这缝纫机?”
    “告诉她,谈生意去驻京办前台,想聊別的,让她男人赵进亲自来。”
    火盆里的红纸瞬间捲成灰烬,映在李怀安眼里。
    就在这时,驻京办的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名浑身是汗的北境探子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著一个密封的铜管。
    “报!大人,草原阿史那部有异动,他们……他们拿到了咱们的火药配方!”
    李怀安猛地站起,眼神瞬间冷得像北境的坚冰。
    “配方?谁送出去的?”
    探子咬著牙,吐出两个字。
    “冯保……余孽。”
    李怀安走到窗边,看著远方还没落下的夕阳。
    “看来,京城的火烧得还不够旺啊。”
    他回过头,对著铁虎吩咐道。
    “把那一百號人集合,带上实弹,晚上咱们去拜访一下几位老朋友。”
    “顺便,让沈老头连夜给他们缝一身黑色的战斗服。”
    那一夜,沈老头在驻京办的灯火下,疯狂地踩著缝纫机。
    噠噠声响个不停。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旧时代的丧钟上。
    李怀安看著窗外漆黑的街道,手里那把转轮手枪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既然温水煮不了青蛙。
    那就直接把锅给砸了。
    天快亮的时候,一百个黑影消失在驻京办的后街。
    空气里只剩下一股子火药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李怀安披上黑色大衣,跨进指挥车。
    “出发。”
    发动机的咆哮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这一章的结束,也意味著一场血色的工业收割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