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工地的旁边,一夜之间,多了一座崭新的木棚子。
    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帘子掛在门口,上面用锅底灰写著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清风便民超市。
    干活的靖难军士兵们扛著锄头路过,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超市?啥玩意儿?”
    “管他呢,估计又是那姓李的搞的鬼名堂。”
    棚子里,简陋的木头货架上,东西摆得不算满,但每一样都像长了鉤子,勾著人的眼珠子。
    土陶罐里装著清冽的烈酒,上面贴著红纸,写著“二锅头”。
    油纸包著深褐色的鸡爪,油光鋥亮,旁边还有一小堆炒花生米。
    最显眼的地方,还摆著一叠叠崭新的鞋垫,上面用彩线歪歪扭扭绣著“平安归来”、“早日回家”的字样。
    豹爷翘著二郎腿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像个收租的地主。
    “看一看,瞧一瞧啊,路过不要错过。”
    “本店商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一个胆大的士兵凑上前问。
    “这……这酒咋卖?”
    豹爷眼皮都懒得抬,伸出两根手指。
    “本店只收两种东西,要么,白花花的银子。要么,咱们李先生亲手发的『工分券』。”
    工分券?
    士兵们面面相覷,那不是每天干完活,工头根据你挖了多少土发的破纸条吗?
    不少人嫌占地方,早就隨手扔了。
    “那破纸条子能换酒喝?”
    “爱信不信。”豹爷不耐烦地摆摆手,“没钱没券的別堵著门口,耽误我做生意。”
    正说著,几个豹爷手下的安保队员,也是李怀安的託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豹爷,来两斤二锅头,一包鸡爪,再来一包花生米!”
    其中一个汉子掏出一把皱巴巴的工分券,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豹爷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打包好递过去。
    那几个汉子也不走远,就蹲在工地边上,当著所有人的面,拧开酒罐子。
    “吨吨吨……”
    辛辣的酒气瞬间瀰漫开来。
    “吧唧,吧唧……”
    一个汉子撕开油纸包,抓起一个鸡爪就啃,啃得满嘴流油。
    另一个汉子抓起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工地上,挥舞著锄头的靖难军士兵们,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们咽了咽口水,手里的窝窝头和水囊,突然就不香了。
    那酒香,那肉香,像无数只小虫子,顺著鼻子往脑子里钻,挠得人心痒难耐。
    “他娘的,老子昨天发的工分券呢?”
    “我那张好像垫屁股了,快找找!”
    整个工地瞬间乱了套,之前还被人嫌弃的工分券,一下成了宝贝。
    十里坡上,寧王副將周通刚被放出来,脸色阴沉地看著这一切。
    “简直是胡闹!”
    他策马衝到自己的部曲面前,厉声喝道。
    “此乃靡靡之音,消磨我军斗志!谁都不许去!”
    “从今日起,所有人上交工分券,由本將统一保管!”
    士兵们敢怒不敢言,只能不情不愿地把好不容易攒下的“血汗钱”交了上去。
    当天晚上。
    周通的营帐里,一个亲兵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
    他绕到超市后门,把一块碎银子塞到豹爷手里。
    “豹爷,行个方便。”
    “来瓶最便宜的,解解馋。”
    豹爷嘿嘿一笑,从柜檯底下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酒瓶,上面贴著標籤——“忘情水”。
    亲兵如获至宝,揣进怀里就跑。
    第二天,工地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李怀安又拿著他的铁皮大喇叭,慢悠悠地出现在了超市门口。
    “各位將士,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为了回馈大家的辛勤劳动,本店今日特別推出『惊喜盲盒』活动!”
    他让人抬上来一个大木箱,里面装满了用油纸包著的小包裹。
    “一个盲盒,只需要十个工分!”
    “打开它,你可能得到一个咸鸭蛋,也可能得到一包红糖!”
    “当然,运气好的话……”李怀安故意拉长了声音。
    “你可能会抽到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著红印的纸条,高高举起。
    【特等奖:免劳役半日券!】
    “轰——”
    整个工地炸了。
    免劳役半日!
    对於这些天快被繁重劳动逼疯的士兵来说,这比黄金还诱人!
    “我买!我买十个!”
    一个士兵疯了一样衝上前,把所有的工分券都拍在了桌子上。
    他颤抖著手,连续拆了九个包裹,全是花生米。
    就在他快绝望的时候,第十个包裹打开,那张盖著红印的纸条,静静地躺在里面。
    “中了!我中了!”
    士兵举著纸条,激动得原地蹦起三尺高,那狂喜的样子,比打了胜仗还夸张。
    人群彻底疯狂了。
    所有人都红了眼,拼了命地往前挤。
    “都別抢!排队!”
    “妈的,谁踩我脚了!”
    从那天起,靖难军的画风彻底变了。
    白天,他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的野狼,挥舞著工具,为了多挖一车土,多赚几个工分,差点跟自己人打起来。
    晚上,他们又像输光了裤衩的赌徒,把一天赚来的工分,全都砸进了那个小小的超市里,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半日閒”,痛並快乐著。
    短短三天。
    寧王为了安抚军心,刚刚下发的一批军餉,还没在士兵们口袋里捂热,就有七成通过各种商品,又回流到了李怀安的帐上。
    十里坡的营帐里。
    寧王姬鸿听著手下的匯报,整个人都懵了。
    “你是说,现在没人抱怨活儿累了?”
    “回王爷,不但没人抱怨,昨天还有上百个士兵,主动要求加班,说是想多赚点工分。”
    “那……那孤的银子呢?”
    匯报的將领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王爷……军需处的统计,咱们的军费……好像快见底了。”
    寧王看著远处工地上,那些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精神头十足,甚至还有閒心聚在一起唱歌的士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毕竟,兵不闹了,干活还积极了,这……好像是好事?
    县衙后院,银子被一箱箱抬了进来。
    李怀安坐在院子里,一块一块地码放著银锭,脸上乐开了花。
    姬如雪穿著一身粗布衣服,站在他身后,看著这荒诞的一幕,神情复杂。
    “你给他们吃饱喝足,就不怕他们有了力气,直接造反吗?”
    李怀安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数著银票,冷笑一声。
    “造反?”
    “他们现在最大的梦想,是攒够工分,买我下周准备推出的限量版『足力健』战靴。”
    他將一叠银票整齐地码好,眼神里带著一丝轻蔑。
    “一个沉迷於物质享乐的人,是没有反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