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亲兵悽厉的喊声,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沸腾的城墙上。
    所有人的欢呼都卡在了喉咙里。
    张烈脸色大变,一把抓住那亲兵的衣领。
    “靖难军?有多少人马?”
    “黑……黑压压一片,根本望不到头!先锋军……已经到了黑水县!”
    亲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城头登时陷入死寂,刚刚升起的喜悦被一种更沉重的恐惧压了下去。
    北蛮人是外敌,是虎狼。
    但这靖难军,打著“清君侧”的旗號,是大魏的內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而且,听这规模,远不是五千北蛮骑兵能比的。
    “先生……”
    张烈鬆开亲兵,扭头看向李怀安,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李怀安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他皱著眉头,闻了闻空气中飘散的火锅香味,又看了看西边黑沉沉的夜空。
    他脸上露出一种被打扰了雅兴的不爽。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刚送走一波刷野的,又来一波抢龙的。”
    “还他娘的让不让人好好吃顿火锅了?”
    说完,他根本没理会脸色煞白的张烈和那个报信的亲兵。
    他转身,重新拿起那个锈跡斑斑的铁皮大喇叭,走回城墙边。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对著北蛮大军仓皇逃窜的方向,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诚恳,甚至带著几分热情的语气,扯著嗓子喊道。
    “哎,老乡,別走那么快啊。”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路滑,小心摔著!”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亲切的语气。
    “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张烈和豹爷都懵了。
    姬如雪更是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著他。
    敌人都跑没影了,你喊给谁听呢?
    李怀安完全不在意他们的目光,他酝酿了一下情绪,继续喊道。
    “那个……耶律將军!对,就说你呢!”
    “回去之后,记得在咱们大魏的军事论坛上,给个五星好评啊!”
    “咱们清风县的『特色陪练』服务,包您满意!”
    “不满意,不要钱!”
    喊完,他还煞有介事地对著空无一人的北方夜空,拱了拱手。
    “走好,不送!”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著嘴巴,呆呆地看著这个还在演独角戏的年轻人。
    几秒钟后。
    “噗嗤——”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笑声像会传染一样,迅速在整个城墙上蔓延开来。
    “哈哈哈哈!五星好评?”
    “这他娘的,还得给好评?”
    “先生真是……太损了!”
    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笑出了眼泪。
    刚刚因为“靖难军”而带来的恐惧和压抑,在这阵荒诞又畅快的笑声中,被冲得烟消云散。
    是啊。
    连五千北蛮精锐都被先生玩成了疯狗,打得屁滚尿流。
    那什么狗屁靖难军,又算个什么东西?
    士兵们看向李怀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敬畏,而是狂热,是盲目的崇拜。
    “先生威武!”
    “城主威武!”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震得整个清风县城都在嗡嗡作响。
    李怀安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放下喇叭,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自若。
    他转过身,脸上的戏謔瞬间收敛,变得平静。
    “行了,收工。”
    他对身后呆若木鸡的张烈和豹爷说道。
    “通知下去,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哦不对,咱们好像没战损。”
    他走到楼梯口,林婉儿正捧著那件狐皮大氅,一脸担忧地等著他。
    看著她那张写满关切的脸,李怀安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他从她手里接过大氅,却没有穿在自己身上,而是反手披在了她的肩头。
    “我能有什么事。”
    他顺手帮她把领口的带子系好。
    “倒是你,穿这么少站在这儿,不冷吗?”
    林婉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脸颊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不冷……就是……就是担心你。”
    “天塌不下来。”
    李怀安笑了笑。
    “塌下来,我也给你顶著。”
    他安抚完林婉儿,才转身对跟下来的张烈和豹爷下令。
    “慌什么。”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饱了再说。”
    他指了指城下已经开始张罗的火锅宴。
    “庆功宴照旧,让弟兄们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这仗,是他们打贏的。”
    张烈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先生,可是那靖难军……”
    “让他们等著。”
    李怀安直接打断他。
    “传我的令,从现在起,清风县四门紧闭,任何人不许出入!”
    “张烈,你带一队人马,沿城墙巡视,特別是西城门,给我盯死了!把咱们的『补天石』都用上,连夜加固!”
    “是!”张烈虽然心中忧虑,但还是立刻领命。
    “豹爷。”李怀安又看向豹爷。
    “让你的人把耳朵都给我竖起来,混进难民和商贾里,城里城外,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要第一个知道!”
    “明白!”豹爷用力点头。
    李怀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姬如雪身上。
    这位大魏长公主,此刻正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著他。
    那张俏脸上,震惊,茫然,恐惧,还有一丝神色复杂莫名。
    李怀安走过去,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喂,回回神。”
    “嚇傻了?”
    姬如雪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看著李怀安那张带笑的脸,只觉得比刚才帐篷外的鬼影还要可怕。
    “是不是觉得,你以前在皇宫里玩的那套,跟过家家一样?”李怀安的声音带著一丝戏謔。
    姬如雪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引以为傲的皇室权术,在这傢伙匪夷所思的手段面前,確实显得苍白又可笑。
    她只能死死地咬著嘴唇,把头扭向一边。
    “怎么,又觉得我能贏了?”
    李怀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別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说完,他不再理她,伸了个懒腰,转身朝著城楼下走去。
    “走了,吃火锅去。”
    “打贏了仗,总得犒劳一下自己。”
    城楼下,火锅的香气越来越浓。
    士兵们的欢呼声和笑骂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清风县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狂欢之中。
    李怀安走到一口最大的铜锅前,豹爷正满头大汗地往里面加著牛油和辣椒。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刚烫好的毛肚,吹了吹,放进嘴里。
    “老张。”
    他看著跟过来的张烈,慢悠悠地说道。
    “你看这清风县,就像这口锅。”
    他用筷子指了指锅里翻滚的红油。
    “外面的傢伙,削尖了脑袋都想进来分一杯羹。”
    他將毛肚咽下,泛起一抹冷笑。
    “可惜啊,水太烫,汤太辣。”
    “他们,没那个口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