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大营的士气,就像是被戳破的羊皮水袋,漏了个精光。
    折腾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等到天色蒙蒙亮,那股子该死的怪味还没散乾净,城墙上又他娘的响起了动静。
    “老乡!別走啊!”
    “里边请!管吃管住,还发新衣服!”
    “劳动改造把人帮,幸福生活万年长!”
    一百多个嗓门洪亮的北蛮俘虏,在豹爷的亲切“指导”下,站在城头,扯著嗓子对著自家大营喊口號。
    那声音,听著比死了爹还悽惨,但內容却热情得让人发毛。
    耶律洪一夜没睡,眼眶通红,坐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尊失了魂的石雕。
    他身边的亲兵和將领们,一个个脸色发白,神情恍惚,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昨晚南边山里那漫山遍野的火光,就像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他们最后的侥倖。
    他们被包围了。
    “將军,撤吧……”副將阿古达木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再不走,就真走不掉了。”
    耶律洪没吭声,只是死死地盯著远处那座在晨曦中轮廓愈发清晰的城墙。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又可恨的身影,又准时出现在了城头。
    他手里,还拿著那个铁皮大喇叭。
    “嘀嘀嘀——”
    李怀安清了清嗓子,试了试音。
    “早啊,耶律將军!昨晚睡得好吗?”
    喇叭里传出的声音,中气十足,充满了吃饱喝足后的愉悦。
    耶律洪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把头扭向一边,不想理会。
    “哟,还闹上脾气了?”
    李怀安的声音带著笑意。
    “是不是梦到你老婆了?哎,也对,出来打仗这么久,是该想家了。”
    这话一出,不少北蛮士兵都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藏著的家信,眼神黯然。
    耶律洪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城墙上,李怀安透过望远镜,將耶律洪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
    “哦,不对,我给忘了。”
    “你最宠爱的那个七姨太,叫什么来著?哦,阿古丽娜,对吧?”
    耶律洪的身子猛地一僵。
    “嘖嘖,那身段,那舞姿,听说能把草原上的狼都给迷住。”
    “可惜啊,上个月,她跟著你最信任的副將哈丹,跑了。”
    “我没说错吧,耶律將军?”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整个北蛮大营的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了,伤兵的呻吟没了,连马儿打响鼻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数千名北蛮將士,几乎是同一时间,刷的一下,把目光全都投向了耶律洪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络腮鬍子的中年將领。
    副將,哈丹。
    哈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乾二净。
    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中了风。
    “你……你胡说八道!”
    哈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城墙。
    “你这妖人,休想动摇我军军心!”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像是在掩饰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
    城墙上,李怀安放下望远镜,拿起喇叭,嘆了口气。
    “哎,这就没意思了啊,哈丹將军。”
    “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没点数吗?”
    “別的不说,就你从你家七姨太那顺走的那条镶著红宝石的腰带,现在不还缠在你里衣上吗?”
    “那可是將军当年送给七姨太的定情信物啊。”
    “要不要,脱下来让大伙儿开开眼?”
    “噗通。”
    哈丹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面如死灰。
    全场死寂。
    如果说刚才还有人怀疑是李怀安在胡说八道。
    那么现在,哈丹的反应,就是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耶律洪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了锈的木偶。
    他看著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哈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化作了滔天的愤怒和屈辱。
    七姨太阿古丽娜,是他从別的部落抢来的美人,是他最珍爱的掌上明珠。
    副將哈丹,是跟他从小玩到大,一起上战场,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过命兄弟!
    这件事,他为了顏面,死死地压了下来,秘而不宣。
    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且都已经被他秘密处死。
    城墙上那个年轻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真的是神吗?
    还是说,他是个能看透人心的魔鬼?
    “噗——”
    耶律洪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冰冷的草地上,分外刺眼。
    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將军!”
    身边的亲兵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城墙上,李怀安的声音又悠悠传来,带著一丝同情,和更多的调侃。
    “嘖嘖嘖,耶律將军,你头顶这片青青草原,比你们北蛮的草场都肥沃啊!”
    这话,像一把淬了盐水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耶律洪的心窝子。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亲兵,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哈丹。
    那眼神,像是要活活把他生吞了。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李怀安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进行一场现场教学。
    “哈丹这小子可以啊,不仅穿你衣服,还想砍你手足。”
    “这波操作,我只能说,666啊。”
    李怀安的声音,成了压垮耶律洪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敌人打败的。
    他是被这个世界上最深的背叛,和最恶毒的羞辱,活活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啊——!”
    耶律洪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疯狂和绝望。
    他“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黄金弯刀。
    刀锋在晨光下,闪著森冷的光。
    整个大营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们的主將,看著那把举起的弯刀。
    他要干什么?
    清理门户?
    自刎谢罪?
    还是……
    耶律洪通红的眼睛,扫过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哈丹,扫过周围一张张惊恐而复杂的脸,最后,又一次,死死地锁定了城墙上那个悠閒的身影。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李——怀——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