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烈已经看不懂了。
    他呆呆地看著城墙下那片鬼哭狼嚎的人间地狱,又扭头看看身边那个慢悠悠夹著鸭肠的年轻人。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滋滋”的乱响,像是那黄绿色的毒水,把他脑子里的沟回都给腐蚀平了。
    这就是先生说的“有毒”?
    字面上的意思?
    “將军,你看。”
    李怀安吹了吹筷子上的鸭肠,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著。
    他指了指城下,像是在点评一道菜。
    “我说了吧,这墙,有毒。”
    张烈喉结滚动,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一生戎马,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积如山。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让人头皮发麻的场面。
    那些悍不畏死的北蛮勇士,此刻正满地打滚,他们没有被刀砍,没有被箭射,却发出了比死前更悽厉的惨叫。
    他们的皮肤在冒烟,他们的盔甲在溶解,一股焦臭和骚臭混合的怪味,熏得人几乎要昏厥过去。
    “哇呀呀呀呀!”
    城下的耶律洪彻底疯了。
    他双目赤红,状若癲狂,手中弯刀胡乱挥舞,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魔鬼!你是魔鬼!”
    “攻城!给我攻城!用人命去填!也要给我衝上城头!”
    被主將的疯狂所感染,后方的北蛮士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绕开城墙下那片可怕的区域,扛著更多的云梯,从两侧发起了更加猛烈的衝锋。
    “杀!”
    “杀光中原人!”
    这一次,他们眼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被羞辱和愤怒点燃的疯狂。
    “先生!”
    张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拔出佩刀,刀锋直指城下。
    “敌军攻上来了!”
    豹爷也从那股子诡异的氛围里缓过劲来,他抓起一把朴刀,虽然腿肚子还有点软,但脸上已经满是凶悍。
    “干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就连一直站在李怀安身后,仿佛一个局外人的姬如雪,也悄然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她见过无数次攻城战,她知道,当一个將领下令用人命去填的时候,这场战斗就进入了最血腥、最惨烈的阶段。
    清风县的城墙,终究太矮了。
    一旦被这些疯狂的北蛮士兵近身,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攻势,李怀安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他甚至还有心情,又涮了一片肥牛。
    “急什么。”
    他將烫得恰到好处的肥牛在蒜蓉香油碟里滚了一圈,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
    “这才哪到哪。”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身后满脸横肉的豹爷,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豹爷。”
    “先生,您吩咐!”
    豹爷一个激灵,赶紧躬身应道。
    “上菜。”
    李怀安淡淡地说道。
    “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尝尝咱们清风县的土特產。”
    “好嘞!”
    豹爷脸上露出一抹狞笑,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半天了。
    他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
    “兄弟们!开席啦!”
    隨著他一声令下,城墙后方,数十名膀大腰圆的“清风安保”成员,嘿呦嘿呦地抬著一口口巨大的铁锅,走到了城墙边上。
    那些锅里,並没有滚油,更不是什么金汁。
    而是一锅锅熬得咕嚕冒泡,红得发亮,上面漂浮著一层牛油、辣椒、花椒和各种看不明白的香料的粘稠红汤。
    一股霸道无比的香辣气味,瞬间盖过了城下的血腥和焦臭,直衝云霄。
    城墙上的士兵们都闻傻了。
    这味道……怎么那么像先生刚才吃的那个火锅?
    “预备——”
    豹爷站在一排大锅前,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將军。
    “倒!”
    一声令下,几十口大锅同时倾斜。
    滚烫的,粘稠的,红亮亮的“特製火锅底料”,如同几十道赤色的瀑布,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那些正奋力爬梯的北蛮士兵身上。
    场面瞬间凝滯。
    那些北蛮士兵抬起头,只看到一片红色的天幕向自己罩来。
    下一秒。
    “啊——!”
    比刚才悽厉十倍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战场。
    “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好辣,快给我水!”
    “好烫,这是什么鬼东西!”
    辣油入眼,瞬间就是一片火辣辣的刺痛,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滚烫的汤汁顺著盔甲的缝隙流进去,紧贴著皮肤,那滋味,比直接用烙铁烫还要酸爽。
    最要命的是那股子呛人的气味,钻进鼻腔,涌入肺里,呛得人撕心裂肺地咳嗽,连气都喘不上来。
    战斗力?
    去他娘的战斗力!
    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北蛮勇士,此刻一个个丟盔弃甲,从云梯上滚了下去。
    他们在地上疯狂地打著滚,双手胡乱地在脸上身上抓挠,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哀嚎。
    那场面,比刚才被“毒水”腐蚀,还要惨烈,还要诡异。
    整个先锋部队,瞬间崩溃。
    跟在后面的士兵们,看著自己满地打滚的同伴,闻著空气中那股子又香又辣又呛人的古怪味道,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他们寧愿被刀砍死,也不想被这玩意儿浇一身。
    太他妈的折磨人了!
    城墙上,张烈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看著城下那些满身红油,一边打滚一边咳嗽的敌人,再看看那些空了的大锅,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这……这也行?
    用火锅底料……守城?
    先生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玩意儿?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向李怀安。
    李怀安负手立於城头,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对眼前的战果並不满意。
    他拿起铁皮大喇叭,嘆了口气,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对著城下喊道。
    “哎,都说了,吃不了辣就不要勉强嘛。”
    “你看你们,一个个,非要点个特辣。”
    “上火了吧?”
    “噗——”
    城下,刚刚稳住身形的耶律洪,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
    他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羞辱!
    这是比刚才揭他老底,还要赤裸裸的羞辱!
    他寧可李怀安骂他祖宗十八代,也不想听这种阴阳怪气的风凉话。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李怀安看著吐血的耶律洪,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喇叭,转过身,对著已经完全呆滯的姬如雪,摊了摊手。
    “你看。”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飪方式。”
    姬如雪看著他,又看了看城下那些被“烹飪”得不成样子的北蛮士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吃的那些山珍海味,好像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