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烈那双锐利的眼睛,越过李怀安的肩膀,死死盯著院子深处那间黑漆漆的屋子。
    “先生,殿下……殿下的情况如何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李怀安身体微微一侧,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张烈的视线。
    他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天色。
    “將军,你来得正好。”
    “嗯?”
    张烈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李怀安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刚刚答应了乡亲们,昨晚大家陪我演戏,辛苦了,每家赏银十两。”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
    “我这人,向来一言九鼎。可我这兜里,比脸还乾净。”
    张烈瞬间懂了。
    他看著李怀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对这位“高人”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人家根本就没把钱当回事。
    为了安抚乡民,隨口就许诺千金。
    这是何等的魄力与胸襟!
    “是末將疏忽了!”
    张烈对著身后的副將一挥手。
    “去,把箱子抬过来,交给先生发落。”
    那口装满了一千二百两白银的箱子,被两个士兵吃力地抬到了李怀安脚边。
    李怀安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对著院外喊了一嗓子。
    “孙寡妇!”
    “哎!在呢!先生!”
    孙寡妇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满脸都是討好的笑。
    李怀安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打开,你带著村里几个识字的,挨家挨户去发。一家十两,登记造册,不许多,也不许少。”
    孙寡妇看著满箱子白花花的银锭,腿肚子都在哆嗦。
    她狠狠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先生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噹噹!”
    看著孙寡妇带著人抬著箱子去分钱,村民们顿时欢呼雀跃,声震四野。
    李怀安这才转过头,重新看向张烈。
    “现在,可以谈谈那位贵人的事了。”
    他指了指那间屋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她的伤,三分靠药石,七分靠天养。现在最忌讳被人打扰,惊了气运,神仙也救不回来。”
    张烈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敢有半点质疑。
    高人行事,自然有高人的道理。
    “那……依先生之见?”
    李怀安负手而立,踱了两步。
    “赵屠虽然被我嚇退,但玄鸦卫在清风县城盘踞已久,根深蒂固。留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话音刚落,脑海里,那温热的水墨罗盘印记再次浮现出一行小字。
    【机缘签文·中吉:清风县城,藏有上古水德之物『玄水玉胆』,吸收可令『河洛万象水鉴』品阶晋升,解锁全新权能。备註:此行凶险,与机缘並存。】
    李怀安的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张烈一听,精神大振,立刻接话。
    “先生说的是!末將此次前来,正是想恳请先生移步县城!”
    他对著李怀安又是深深一躬。
    “恳请先生隨我入驻县衙,坐镇中枢,助我一举剷除玄鸦卫这颗毒瘤!”
    李怀安沉吟片刻,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去县城,也不是不行。”
    他伸出两根手指。
    “但我有两个条件。”
    “先生请讲!莫说两个,就是二十个,末將也无不应允!”
    张烈拍著胸脯保证。
    李怀安淡淡开口。
    “第一,我这人懒散惯了,当不来什么幕僚。我若去,做的只能是座上宾,除了你,谁也別想对我指手画脚。”
    “这是自然!先生於我有再造之恩,当为我辈之师!”张烈毫不犹豫地答应。
    李怀安的目光,飘向那间屋子。
    “第二,我出门在外,没个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丫鬟,总是不方便。”
    话音未落,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姬如雪扶著门框,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破烂的粗布衣,脸上那可怕的“厉鬼妆”虽然被洗掉了大半,却依旧残留著红黑的印记,看著狼狈不堪。
    可她那双眼睛,却依旧清冷,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
    李怀安伸手指了过去。
    “就她了。”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张烈和他身后的亲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让……让长公主殿下,去当丫鬟?
    这位先生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姬如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死死地盯著李怀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敢!”
    李怀安像是没听见,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你猜猜,要是把你现在这副尊荣画成画,贴满清风县的大街小巷,题目就叫《长公主搓蒜图》,会怎么样?”
    姬如雪瞳孔一缩。
    那股子高傲和愤怒,瞬间被无边的屈辱和恐惧所取代。
    她看著眼前这个笑眯眯的恶魔,只觉浑身冰凉。
    “你……”
    “我什么?”李怀安笑得更开心了,“当丫鬟,有饭吃,有药喝,说不定还能看著我帮你报仇。不当,我现在就把你交给张烈,让他八抬大轿送你回京城,看看你那些皇兄皇弟,会不会让你死得很有节奏感。”
    姬如雪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怀安不再理她,转身对一脸呆滯的张烈说道。
    “將军,我这丫鬟,从小娇生惯养,脾气不太好,让你见笑了。”
    张烈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先……先生……高兴就好。”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或许,这又是高人磨礪殿下心性的某种特殊法门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怀安先是把林婉儿叫到一旁。
    他將剩下的几百两银子塞到她怀里。
    “这些钱你拿著,家里的门窗,重新修一下。粮食布匹也藏好,別露富。”
    林婉儿抱著沉甸甸的银子,眼圈发红。
    “二郎,你……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李怀安拍了拍她的手,“等我回来,给你盖座大宅子。”
    他又把孙寡妇叫到角落,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继续充当村里的眼睛和耳朵。
    一切安排妥当。
    张烈早已命人备好了一顶四抬大轿,停在院门口。
    李怀安要走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渔阳村。
    当他走出院门时,村口黑压压跪了一片。
    “恭送李半仙!”
    “先生一路顺风!”
    村民们发自內心地磕头跪拜,场面宏大。
    李怀安挺直腰板,在眾人的注视下,一脚踏进了轿子里。
    他舒服地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心里美滋滋地想。
    这他娘的,才叫穿越者该有的排面!
    可下一秒,看著轿子外那四个汗流浹背的轿夫,他又开始肉疼。
    四抬大轿,看著是威风。
    这一路到县城,得花多少工钱?
    这花的,可都是我的银子啊!
    轿子缓缓抬起,姬如雪被两个亲兵“请”到了轿子旁边,以一个“贴身丫鬟”的身份,步行跟隨。
    她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在轿帘上烧出两个洞来。
    李怀安掀开轿帘一角,看著她那副不甘心的样子,嘴角一撇。
    “丫鬟,走快点。”
    “跟不上,晚饭就没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