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北提著暖水壶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水壶里的水晃荡著,洒在走廊冰冷的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拍击声。他刚刚去行政处领茶叶,却被那帮平时称兄道弟的同事像躲瘟神一样赶了出来。
    甚至,他还听到赵副司长在休息室里那肆无忌惮的笑声。
    “司长,水……水来了。”陈小北把壶放在那张快要散架的木桌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行政处说,今年的特供毛尖已经分完了。只剩下……只剩下这些去年开春的陈茶。”
    刘茗睁开眼。
    他看著那个透明塑胶袋里发黄、乾瘪的碎茶叶,並没有流露出陈小北预想中的愤怒。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在那堆废纸堆上敲了敲,发出“嗒、嗒”的有节奏的响声。
    “陈茶挺好。火气大的人,喝陈茶能降火。”
    刘茗拎起水壶,滚烫的水直接衝进了那只搪瓷茶缸里。
    茶叶翻滚,水汽氤氳。 劣质陈茶那种特有的霉苦味,在这间狭小的、漏水的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小北,去通知一下各处室的处长。” 刘茗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十分钟后,一號会议室开会。既然我这个正职到了,大家总得见个面。”
    陈小北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硬著头皮低声道:“司长……恐怕……恐怕没人会来。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听说了,赵副司长刚才带头,领著五个处的处长,说是去隔壁部委搞『跨部门业务学习』了。今天一整天……估计都不在。”
    业务学习? 在这个节骨眼上,全司的实权人物集体“学习”?
    这就是帝都官场的玩法。 不用拳头,不用谩骂。 甚至不用露面。 仅仅是一个“集体缺席”,就能让你这个新上任的司长,彻底变成全大楼的笑柄。
    刘茗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滴水的屋顶。
    “嘀嗒。” 一颗冷水珠精准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在?” 刘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又狂野的弧度。 那一瞬间,陈小北感觉自己面前坐著的不再是一个文职官员,而是一尊正准备择人而噬的修罗。
    “那就等。” 刘茗淡淡吐出两个字。 “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们『学习』回来。”
    ……
    下午三点。 帝都的雨停了。 但天色依然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技术產业司的走廊里,终於传来了阵阵喧囂。
    “哈哈,老赵,还是你面子大!刚才陆主任亲自给咱们倒茶,这待遇,嘖嘖……” “那是,咱们高技术司可是龙国科技的咽喉,谁敢不给咱们面子?”
    “就是不知道,那个从南边调过来的『小村长』,现在在那间破屋子里,是不是已经哭出声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赵瑞虎走在最前面。
    他穿著一件考究的灰色风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只价值百万的百达翡丽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他身为赵家的长子,骆阁老的亲外甥,在这发改委大楼里,一向是横著走的人物。
    在他身后,跟著五个满脸油光的处长。 这些人,每一个手里都握著价值数百亿的高新技术审批权。 此时的他们,脸上全都是那种大获全胜后的轻蔑与得意。
    “哎哟!这门怎么开著呢?” 赵瑞虎停在那间破旧的杂物间门口,故作惊讶地喊了一声。
    他推开门。 浓郁的霉味让他厌恶地皱了皱眉,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刘司长,真是不好意思!你看我这脑子,刚才忙著带大家去学习九州最新的半导体布局,竟然忘了您今天报到。”
    赵瑞虎迈步走进屋子,虽然在道歉,但那双阴冷的眼睛里却满是戏謔。
    “这地方……是艰苦了点。不过刘司长是从下面上来的,这种艰苦奋斗的作风,正是我们帝都机关需要学习的嘛!”
    他身后那几个处长顿时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鬨笑。
    刘茗依然坐在那张摇晃的椅子上。 他手里转著那只搪瓷茶缸,神色平静如一潭死水。 他看著赵瑞虎,就像在看一个表演卖力的小丑。
    “学完了?” 刘茗淡淡地问了一句。
    赵瑞虎被这副反应噎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看到刘茗暴怒、拍桌子,或者羞愤交加地去向上面告状。 可现在,对方竟然如此平静?
    “学完了,收穫颇丰啊!” 赵瑞虎顺势从隨从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啪”地一声摔在刘茗面前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既然刘司长已经到任了,那有些积压已久的『重任』,也该交接一下了。” 赵瑞虎指著文件袋,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恶毒的杀机。
    “这是咱们司目前最重要的三个项目。一个是『宙斯计划』的二期外资引入,一个是『九州之盾』的网络防御架构,还有一个是关於新材料的进出口审批。”
    “之前因为我能力有限,这些项目都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既然刘司长是中枢点名要的大才,那这些硬骨头,就请刘司长费心了。”
    陈小北在一旁看了一眼那文件袋上的编號,冷汗瞬间浸透了脊梁骨。
    这些项目…… 全是发改委內部人尽皆知的“雷区”! “宙斯计划”涉及非法集资和洗钱,外资方早就捲款跑路了,现在是几百亿的债务黑洞。
    “九州之盾”因为底层架构被外资锁死,现在陷入了长期的法律纠纷。
    至於那个进出口审批,乾脆就是买办集团用来向海外转移资產的通道,谁签这个字,谁就是卖国贼!
    这哪里是送任务? 这分明是第一天就要把刘茗往死里整! 只要刘茗签了字,不出三天,纪律委员会的黑车就会停在大楼门口。
    “刘司长,您怎么不说话了?” 赵瑞虎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胜利者的傲慢。
    “是不是觉得任务太重,压力太大?没关係,如果您觉得胜任不了,只要一句话。我身为副手,虽然辛苦点,但也愿意继续为您『分忧』。”
    他身后的那几名处长也纷纷起鬨。 “是啊刘司长,別勉强” “帝都的水深,咱们年轻人,得多听听老同志的建议。”
    一时间,这间破旧的小屋里,充满了官场权力的酸腐和杀机。
    刘茗放下了手中的茶缸。
    他站了起来。 一米八五的身高,在那一瞬间释放出一种如泰山压顶般的恐怖气场。那原本阴暗潮湿的屋子,似乎因为他的起身,而变得狭窄、压抑。
    他没有去看桌上那些足以毁掉任何人前途的文件,他只是转过头,看著身后的陈小北,语气平静而果断。
    “小北,去把会议室的大门打开。”
    “啊?噢……好!”陈小北如梦初醒,慌忙往外跑。
    赵瑞虎冷笑:“刘司长,我说过了,我们要去准备下一场学习,恐怕……”
    “赵瑞虎” 刘茗打断了他,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来的杀气,让赵瑞虎到嘴边的讥讽,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让你走。”
    刘茗迈步走出杂物间。 他走在那些满脸傲慢的处长中间。 每一步。 都像是踩在这些人的心臟上。
    他走进了那一间金碧辉煌、视野极佳的一號会议室。
    那是司里原本高级別的议事厅。
    赵瑞虎皱著眉头跟了进来。 他身后那五个处长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阴沉著脸走了进去。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光杆司令,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坐。” 刘茗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份由九个金色大印盖章的绝密文件,隨手铺在了桌面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瑞虎看了一眼那文件的封皮,眼皮狂, 那是中组部和高议事局联合下发的密令!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刘茗伸出手。 在那几个处长惊恐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却极其有力地,直接將会议室沉重的大门反手扣死!
    “咔噠!” 反锁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如同一道催命的丧钟。
    刘茗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文职干部的温润,只有那种让整个境外佣兵界都战慄的……死亡凝视。
    “既然你们不想开会。” “那咱们就来谈谈……” 刘茗拉过一把椅子,动作极其狂野地反坐了下来,目光如刀,直指赵瑞虎。
    “谈谈你们这颗脑袋,还够不够在这个位置上,多待一秒钟。”
    “谈谈,你们的……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