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左等右等,发现压根没什么別的动静,心里憋著的那股委屈劲儿涌上来,都打算跑到弘治皇帝跟前好好哭诉一番了。
    然而就在第二天的小朝会上。
    都察院的官员们突然发难了。
    由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牵头,联合了六科的给事中们,轮番向弘治皇帝递上奏摺,联名弹劾顺天府知府寧诚。
    顺天府乃是北平府的治所所在,整个北平城的治安防务,全都压在顺天府衙门的肩上。
    天子脚下,大明帝都,皇太子光天化日之下竟遭歹人刺杀劫掠,顺天府衙门有著脱不掉的干係!
    弘治皇帝看了奏摺勃然大怒,当即下旨申斥顺天府知府寧诚,罚没他一年俸禄,今年的政绩考核直接定为劣等,將此事记入吏部的官员档案之中。
    说得直白些,这位顺天府知府未来五年之內,是別指望有任何升迁的机会了;要是明年的政绩考核再被评为劣等,就得被降职贬謫,调到京城以外的偏远地方去做官。
    春和殿。
    朱厚照在春和殿里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差点惊掉在地上。
    他早就知道陆言本事不小,可万万没想到,陆言的能耐居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陆言不过是隨口讲了个前朝的典故,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听了一耳朵,然后照著样子依葫芦画瓢,没想到竟然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也亏得自己的父皇是个仁厚的君主,对寧诚的惩处已经算轻的了;若是换了太祖爷爷那火爆脾气,当年他的皇孙朱允炆要是在应天府遇上这种刺杀之事,那应天府的知府恐怕早就人头不保了!
    朱厚照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十分篤定,陆言是真的没打算跟顺天府计较这些;没错,言弟向来就是这样淡泊的性子,从来都不与人爭名夺利,总是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起初朱厚照还以为,陆言是没本事跟一位从四品的知府大人抗衡,毕竟陆言只是个普通百姓,还是个身患重病、身子孱弱的百姓。
    可现在他彻底改变了看法,他心里清楚,若是陆言真的动了怒,铁了心要收拾这位顺天府知府,恐怕那傢伙现在早就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了吧?
    闹了半天,人家根本就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反倒是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傻乎乎地生了半天闷气?
    额。
    罢了罢了,那就暂且饶过顺天府那个混帐东西吧!
    既然言弟都不想跟对方过多计较,朱厚照自然也懒得再去多管閒事。这两天紫禁城里接连发生了不少事情。
    朱厚照“遇刺”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下来,顺天府的寧知府到现在还一头雾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无意中得罪了哪位官场同僚。
    不然的话,好端端的皇太子怎么会偏偏在顺天府的地界上遇刺,自己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被罚了俸禄,还落了个考核劣等的下场。
    可他转念又一想,自己做官向来谨小慎微,处处小心行事,按理说不至於得罪什么人,更不可能有胆子去得罪大明的皇太子。
    这事实在是毫无道理可言,更何况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顺天府知府,连皇太子的边都够不著,哪里谈得上得罪二字。
    这事儿彻头彻尾就是一笔糊涂帐,寧诚就算心里再憋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
    第二件大事,便是要开放寧波和福建两地的市舶司。
    开设市舶司需要走很多道繁琐的程序,先由內阁擬定文书票擬,送往司礼监,司礼监批红之后再呈交给皇帝,经弘治皇帝亲自审核无误,才能正式下发执行。
    隨著两地市舶司试点开放的旨意正式下达,所有的压力其实都落到了朱厚照的肩上;因为一旦市舶司开放之后没能取得预期的成效,迟早还是会被重新关闭。
    更何况朱厚照身为皇太子,是这次主导开海、设立市舶司的核心人物,若是此事最终失败,满朝文武自然会对他產生诸多“不一样”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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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最坏的影响莫过於,等到朱厚照將来登基称帝之后,百官们会死死抓住这次的把柄不放,想方设法地从他手中攫取更多的皇权。
    因为他们可以拿这件事做文章,无限度地反驳朱厚照做出的任何他们看不顺眼的决策,还会振振有词地对他说“皇上,当初您一意孤行要开设市舶司,非但没有带来任何好处,反而滋生了无数弊端,所以您还是应该听我们的劝諫”。
    可这些潜在的风险和压力,朱厚照此刻全都一无所知,因为他身后有一位无比疼爱他的父皇,默默替他扛下了所有的重担。
    弘治皇帝在暗中还做了一系列周密的安排。
    他先是派遣都察院的巡查御史前往东南各地巡视,確保在市舶司开设期间,不会有当地的官吏从中作梗、故意捣乱,同时也起到了警示和监督东南各级官吏的作用。
    隨后,他又命礼部擬定正式的外交国书,送往日本国,摆明了先礼后兵的態度;若是倭寇胆敢继续侵扰大明东南沿海,一切后果由他们自行承担。
    这两项安排落实之后,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一步了。
    无论是弘治皇帝还是內阁的诸位阁老,心里都清楚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外交桌上更是休想得到。
    想要真正震慑住猖獗的倭寇,就必须在东南沿海狠狠打击他们的囂张气焰,而隨之而来的,便是选派何人担任东南总督、总领备倭事宜的问题。
    前任东南备倭指挥同知白弘已经被罢免了官职,以至於这个重要的职位至今还空悬著,无人接任。
    大明朝歷经一百二十多年的发展,如今竟然很难找到一位有足够能力的统帅来总领东南备倭事宜,因此这个人选的確定显得尤为关键。
    今天一大清早,弘治皇帝便在武英殿召集了內阁和六部的阁老、部堂们,召开了紧急廷议。
    这次廷议的核心议题,自然就是商议確定东南总督备倭的最终人选。
    朱厚照也被弘治皇帝特意召到武英殿,旁听这次廷议。
    他刚到武英殿,弘治皇帝就把自己之前暗中做的那一系列安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弘治皇帝这么做,是想让朱厚照明白,做出任何一项重大的政治决策之后,都必须提前做好万全的后续准备工作。
    可朱厚照的心思,早就飘到了槐花胡同的陆言身上。
    他此刻惊得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陆言之前就跟他说过,开海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后面还有一整套完整的后续步骤要走,比如派遣御史巡视东南、向日本递交外交国书、挑选有能力的官员总领备倭事宜!
    天吶,言弟当初说的那些话,不正是父皇现在正在一步步落实的事情吗?
    他当初竟然就那么云淡风轻地说了出来,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难事。
    以言弟的这份本事,要是能入朝为官,就算是做个內阁大学士,恐怕也绰绰有余吧?
    就在朱厚照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武英殿內已经吵成了一团。
    兵部尚书刘大夏率先开口,推荐兵部的给事中前往东南总督备倭事宜。
    “皇上!臣身为兵部尚书,总领全国兵事,备倭防战这种军国大事,自然应当由兵部选派合適的人选前往!”
    刘大夏语气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都察院左都御史却立刻反驳道:“都察院的官员常年在东南各地巡查,对当地的风土人情、海防局势最为了解,到任之后根本不需要时间適应,立刻就能走马上任、胜任其职。”
    就在几天前,这两个人还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联手反对开海通商,如今却为了备倭总督的人选,爭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两人各持己见,都觉得自己的理由最为充分,就连弘治皇帝一时之间也难以做出决断。
    朱厚照在一旁看得一脸茫然,他实在想不通,不过是选一个备倭总督而已,怎么就能吵成这个样子。
    这场廷议最终没能商量出一个结果,弘治皇帝只好宣布退朝,让眾人回去再仔细斟酌,明日继续上朝商议。
    等到內阁和六部的阁老、部堂们都陆续退去之后。
    朱佑樘这才语重心长地对朱厚照说道:“照儿,你看出这里面的门道了吗?”
    朱厚照依旧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没看出来啊,父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朱佑樘微微一笑,说道:“那就慢慢琢磨琢磨,好好想想他们为什么会吵得这么凶。父皇也再好好斟酌一下,到底该派谁去合適。你先回东宫去吧。”
    “对了,父皇已经给你的东宫增调了三十名武艺高强的禁军护卫,以后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他们,千万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皇太子总是喜欢偷偷溜出宫去胡闹,他以前也不是没阻止过,可根本没用,根本拦不住一个天性贪玩、爱往外跑的孩子。既然堵不住,那就不如疏导,於是也就不再过多干涉,只是反覆叮嘱朱厚照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上次朱厚照遭遇“刺杀”的事情,可真是把这位弘治天子嚇得不轻。
    “好嘞!”
    朱厚照乐呵呵地应了一声,背著手离开了武英殿。回到东宫之后,他立刻带上刘大伴(刘瑾)和几名新调来的禁军护卫,一溜烟地出了宫,直奔槐花胡同的青藤小院而去。
    “言弟!”
    “你也太神了吧!我刚刚听说,父皇真的完全按照你当初说的那些话去做了!”
    陆言见他跑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一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
    他也没有多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宫廷秘辛的,这种关乎朝堂决策的机密之事,寻常百姓哪里能有机会知晓。
    也就只有朱厚照这个傻小子,还傻乎乎地以为陆言对此一无所知,被蒙在鼓里呢。
    陆言看著他,轻声说道:“先擦擦汗吧,小心又著凉感冒了。”
    “恩恩。”
    朱厚照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拉著陆言问道:“今天在武英殿,都察院和兵部的人吵得不可开交,就是为了那个东南总督备倭的人选,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吵成这样啊?”
    刚才在武英殿的时候,父皇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可朱厚照根本答不上来,完全搞不懂他们爭吵的缘由。
    陆言微微勾起嘴角笑了笑,伸手轻轻端起温在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茶壶,高高举起茶壶,用温热的茶水仔细冲洗著面前的青瓷杯盏,然后才取来茶叶,缓缓放入杯中。
    这些茶叶算不上什么名贵的好茶,但陆言依旧一丝不苟地洗茶、润茶,直到第二泡才將茶水斟入杯中,端给朱厚照。他向来喜欢做这些细致入微的小事,享受其中的寧静。
    “利益啊。”
    陆言一边不紧不慢地做著手上的泡茶动作,一边轻声对朱厚照说道:“还能是为了什么,无非是利益二字罢了。都察院和兵部都想把自己的人派到东南去,这就说明他们都在为各自的利益盘算。”
    虽然不能就此断定他们就和东南的那些利益集团相互勾结,但最起码也有著千丝万缕、不可分割的联繫。
    “谁能爭取到东南总督备倭这个职位,谁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掌控东南的局势。”
    “东南一带向来是富庶之地,堪称大明的钱袋子。当然,他们未必就全都是为了钱財,但无论如何,东南备倭总督这个职位,绝对不能落到他们任何一方的手里。”
    朱厚照忙不迭地端起茶杯,咕嚕咕嚕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连忙追问道:“言弟,那你觉得,到底该派谁去东南担任总督备倭才合適呢?”
    陆言拿起一方素色手帕,把茶几上溅出来的茶水细细擦拭乾净。
    茶几上的紫砂蟾蜍茶宠正缓缓朝外吐著细水,裊裊的水汽氤氳升起,给这方厅堂又添了几分悠然安逸。
    这座宅院经过上次的修缮升级之后,自带了温养身心的妙用,朱厚照的风寒才刚痊癒,在这里才坐了没一会儿,就感觉浑身都舒展了不少,身心格外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