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公子扶苏:从拒詔到一统天下 作者:佚名
    第111章 蛊神睁眼:瘟疫倒计时,帝后隔空对话
    番禺城头,穆兰按剑而立。
    身后三百守卒,箭上弦,刀出鞘。城下,本该入土为安的尸体从炸裂的棺材中爬出,裹尸布缠身,眼窝泛著幽幽绿光,一步一步向城门聚拢。裹尸布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贴著城根传来,腐臭混著潮湿的土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將军,杀不杀?”副將声音发颤。
    穆兰盯著那些行尸,目光落在其中一具脸上——那是昨日刚死的老人,她亲自去探望过,老人还拉著她的手说“將军保重”。现在老人站起来了,绿眼幽幽,嘴角掛著诡异的笑。穆兰握刀柄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不能杀。”她一字一句,“每杀一尸,城中就有一名未染病的百姓倒地染疫——那些黑衣人在城下喊的,他们没撒谎。刚才有人试了,杀了三具行尸,城东三个壮汉当场七窍流血,现在躺医馆里,只剩一口气。”
    副將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那怎么办?让它们攻城?”
    穆兰没有回答。她抬眼望向苍梧山方向,那道绿光直衝云霄,照亮了半边天。羋瑶娘娘在山上,李信也在山上——可他们能活著回来吗?能带回解药吗?山风呼啸著灌进耳朵,像无数死者的低语。
    “传令下去。”她声音沉得可怕,“备铁链、铁网、绳索,困尸,不杀尸。把城门堵死,一个都不准放进来,也一个都不准放出去。”
    “將军,那染疫的百姓……”
    “医官在救。”穆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可医官说,这疫不是普通的疫,是蛊毒。没有解药,救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城,守住这些活人,等娘娘回来。”
    副將不再说话,转身传令。
    城下,五十三具行尸已经聚拢,开始撞击城门。那撞击声沉闷,一声接一声,像死神的脚步——砰、砰、砰,每一声都震得城垛上的碎石滚落,震得守卒的心跳跟著发颤。
    穆兰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此时,马蹄声骤响。一队黑衣人从山道衝出,策马至城下,为首那人勒马仰头,高喊声响彻城头:“穆兰將军!皇后娘娘再不现身,明日此时,番禺鸡犬不留!”
    穆兰眼中杀意暴涨。
    她认出来了——那人是赵高亲信,三年前在咸阳宫宴上见过,当时还人模狗样地给扶苏敬酒。现在,他穿著黑衣,骑著战马,带著一群同样黑衣的死士,在城下叫囂,要羋瑶的命。他肩胛处还缠著绷带,隱隱渗出血跡——那是之前被她一箭射穿的地方。
    “你算什么东西?”穆兰冷声道,声音不大,却让城下瞬间安静,“也配见皇后娘娘?”
    黑衣人笑了,笑得张狂:“我不配,可这些百姓配不配?五十三具行尸只是开胃菜,明日此时,会有五百三十具。娘娘不是爱民如子吗?那就让她出来,用她的命,换这一城百姓的命——很公平吧?”
    城头守卒齐齐握紧刀柄,呼吸骤然粗重。
    穆兰没有答话。
    她抬手,从身后士卒手中接过弓,搭箭,拉满。弓弦绷紧的吱嘎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瞄准——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黑衣人肩胛,还是同一个位置。黑衣人惨叫一声,落马,被死士拖起,仓皇遁入山林。身后,那群行尸还在撞门,一下,一下,又一下。
    穆兰放下弓,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传令,死守。天亮之前,城门若破,我穆兰提头去见陛下。”
    她话音落下,城下行尸的撞击声骤然加重——砰!砰!砰!像在回应她的死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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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梧山,湖底。
    羋瑶游过那座沉没的宫殿,游过那些漂浮的尸体,游向湖心深处那张开的巨口。湖水冰冷刺骨,泡得她指尖发麻,可掌心还残留著临行前扶苏握过的温度——那个锦囊贴身收著,隔著丝帛传来微弱的暖意。
    那是蛊神的嘴。
    说它是嘴,是因为它在张开,在翕动,在吞吐著绿色的湖水。可说它不是嘴,是因为它太大了——大到足以吞下一整座宫殿,大到那些漂浮的尸体在它面前像螻蚁,大到羋瑶游到它跟前时,才发现自己连它的一颗牙齿都比不上。
    那些牙齿,是人的骸骨。
    无数人的骸骨,密密麻麻嵌在巨口的边缘,有头骨、有肋骨、有指骨,有的已经腐朽发黑,有的还带著血肉,显然刚被吞噬不久。它们在绿水中浮动,在幽光中闪烁,像一张张狰狞的脸,瞪著羋瑶,等著她自投罗网。羋瑶心跳骤然加快,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
    羋瑶停在巨口前三丈,手握剑柄,望著那无边的黑暗。剑柄被掌心捂热的那一小块,正在被冰凉的湖水一寸寸夺走温度。
    身后,父亲的喊声早已消失。头顶,湖面的光早已模糊。四周,那些扶苏面孔的尸体静静漂浮,绿眼幽幽,像一群沉默的观眾,等著看她如何收场。
    巨口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古老,苍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从千万年前传来——是蛊神的声音。那声音震得湖水微微颤动,震得那些尸体的眼窝绿光明灭。
    “楚国王族血脉……大秦皇后……怀有身孕……有趣,有趣。”
    羋瑶瞳孔微缩。
    她下意识护住小腹——那个刚刚感知到的生命,连扶苏都还没告诉,连李信都还不知情。可这蛊神,这沉在湖底千年的孽畜,怎么会知道?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越来越重。
    “你在想,我怎么知道的。”蛊神的声音带著笑意,像在逗弄一只困兽,“你的血告诉我。你跃入湖中的那一刻,你的血就融进了湖水里,融进了我的呼吸里。我能尝到你的血,能尝到你体內的另一个心跳——那是个男胎,阳气足,血脉纯,是百年难遇的阴阳调和之体。”
    羋瑶护住小腹的手攥紧,隔著湿透的衣袍,她感觉不到胎动,却能感觉到那个生命的存在——像一团火,在她体內燃烧。
    “你怕了?”蛊神笑,“怕我吃了他?”
    “你敢。”羋瑶一字一句,声音在湖水中传播,低沉却清晰,“你若碰他,我便屠了这湖,烧了这山,让你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蛊神大笑,笑声震得湖水翻涌,那些尸体四散漂移,湖底的泥沙被搅动,一片混沌,“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神农氏遗落的蛊种,是天地阴阳失衡所生的灵物,是这苍梧山千年的主宰。你拿什么屠我?拿你手里那把剑?还是拿你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胎儿?”
    羋瑶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在冰冷的湖水中变得缓慢而绵长——不是恐惧,是在计算。从跃入湖中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没有把握活著离开。可她必须来,必须取蛊心,必须救番禺城的百姓——不是为了大秦皇后的虚名,是为了那些喊她“娘娘”的脸,那些在医馆里等死的眼,那些跪在城头求她回来的老人和孩子。她答应过扶苏,答应过那些百姓——她必须活著回去。
    “你要蛊心?”蛊神的声音变得低沉,像巨兽收起獠牙前的最后通牒,“好,我给你。可你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
    “你肚子里的孩子。”
    羋瑶握剑的手一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传来。
    “贏氏血脉加楚国王族血脉,千年难遇的阴阳调和之体。”蛊神的声音带著贪婪,像舔舐猎物的舌尖,“我得此胎,便可脱离这湖底,化身成人,行走人间。到时,这天下都是我的,何需困在这一隅之地?你拿孩子换蛊心,换解药,换你和扶苏的命——公平吧?”
    湖水忽然安静下来,连那些尸体的浮动都停了。所有绿眼齐刷刷盯著羋瑶,等著她的回答。
    羋瑶沉默了三息。
    三息后,她笑了。
    那笑容冷得刺骨,像北疆的雪,像咸阳宫的石阶,像她第一次在朝堂上面对那些弹劾她的御史时的表情——那是大秦皇后的笑,是楚国王族的笑,是一个母亲的笑。
    “我儿是人。”她说,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湖水,“不是货物。你若要,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蛊神沉默。
    湖底安静得可怕,连羋瑶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蛊神笑了。
    那笑声比之前更响,更疯狂,震得整个湖底都在颤抖,震得那座沉没的宫殿开始坍塌,震得无数尸体从深处涌出,向羋瑶扑来——
    “好!”蛊神狂笑,“那你就死吧——死了之后,你的孩子也是我的!”
    ---
    羋瑶拔剑,斩向第一具扑来的尸体。
    剑锋斩断尸体的脖颈,那颗头飞出去,落入黑暗,可尸体还在动,还在扑,还在用那双绿眼死死盯著她。她再斩,斩断双臂,尸体终於倒下——可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已经扑到眼前。青铜剑砍在腐肉上的闷响接连不断,湖水被搅得浑浊。
    她陷入重围。
    那些尸体全是扶苏的脸,全是秦军的甲冑,全挥舞著青铜剑,全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望著她。她每杀一具,就有十具补上;每斩一剑,就有十剑刺来。她的剑法再稳,也架不住源源不绝的围攻。剑锋划过一具尸体的脖颈,那张扶苏的脸近在咫尺,她咬紧牙关,一剑斩下——可下一张扶苏的脸已经扑到面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上方衝下。
    是李信。
    他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崩裂,绷带早已不知掉在何处,血雾在湖水中瀰漫散开。可他握著刀,杀向那些尸体,一刀一个,一刀一个,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衝到羋瑶身边。刀锋斩开尸体的闷响密集得像战鼓,他每出一刀,就有残肢断臂飞入黑暗。
    “娘娘!”他嘶吼,声音在湖水中变形,却穿透了一切,“臣来迟了!”
    “谁让你下来的?!”羋瑶怒喝,剑锋不停,斩断一具尸体的腰,“你答应过守住洞口!”
    “臣答应的是护您周全!”李信一刀斩断一具尸体的脖颈,回头看她,满眼是血,那血被湖水衝散,像红色的纱,“您在哪儿,臣就在哪儿!您若死在这湖底,臣活著出去,有何面目见陛下?!”
    羋瑶眼眶发烫,却来不及感动。
    又有数十具尸体涌来,把他们团团围住。李信挡在她身前,刀刀搏命,每一刀都斩在尸体的要害上,可那些尸体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断了腿还能爬,断了手还能咬,断了头还在用牙齿啃他们的脚。一具只剩上半身的尸体抱住李信的小腿,张嘴就咬,李信一刀剁碎它的头颅,可下一具已经扑到背上。
    “娘娘,怎么办?”李信声音沙哑,刀势已不如之前凌厉,左臂的伤口在湖水中拖出一道血痕。
    羋瑶没有答话。
    她在看,在看那些尸体的眼睛——每一双都是绿的,可绿的深浅不一样。有的深绿近黑,有的浅绿透明,有的绿中带黄。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湖水复製死者记忆,控制死者躯壳。那些被复製次数多的,绿眼更深;次数少的,绿眼更浅。
    那蛊神呢?蛊神的眼睛在哪里?
    她抬头,看向巨口深处。
    那里,有一双眼睛。
    巨大的眼睛,比人头还大,绿得发黑,绿得发亮,正盯著她,盯著她的小腹,盯著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浮动,像两颗绿色的太阳,照得她遍体生寒。
    “李信。”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帮我挡住它们。”
    “娘娘要做什么?”李信一刀劈开两具尸体,回头看她。
    “我要进去。”
    李信猛回头:“娘娘!”
    “它要我拿孩子换蛊心。”羋瑶一字一句,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那我就进去,自己取。它不换,我就抢。它不给,我就杀。我羋瑶这辈子,还没被人拿捏过。”
    李信看著她,看著这个怀孕的皇后,看著这个手无寸铁(不,有剑)却要独闯蛊神之腹的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钦佩,有无奈,有死志。血从他额角流下,滑过眼角,像泪。
    “好。”他说,握刀的手紧了又紧,“臣帮您挡住它们。娘娘……活著回来。”
    羋瑶点头,握紧剑,纵身一跃,向巨口深处游去。湖水在她耳边呼啸,冷得像刀。
    身后,李信嘶吼著挥刀,一刀,一刀,又一刀,挡在那些扑来的尸体前,挡在她身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撑起一条生路。刀锋斩开腐肉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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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口之內,是无边的黑暗。
    羋瑶游在其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肚子里那另一个微弱的心跳——咚、咚、咚,两个心跳重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约定。她伸手摸索,触到的是滑腻的肉壁,是粘稠的液体,是未消化的人骨。指腹擦过一根肋骨,还能摸到上面残留的衣物纤维。
    她强忍呕吐,继续向前。
    蛊神的声音在四周迴荡,从每一寸肉壁传来,从每一滴粘液传来,从她触摸的每一根人骨传来:“小丫头,你真不怕死?”
    “怕。”她答,声音在空旷的腹腔里显得渺小,却稳得像磐石,“可我更怕番禺城的百姓死。”
    “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命,搭上孩子的命,值吗?”
    “他们不是不相干。”她游过一个巨大的胃囊,里面是半消化的尸体,散发著恶臭,她屏住呼吸,从尸骸间穿过,“他们是大秦的子民,是扶苏的百姓,是我羋瑶要护的人。我若弃他们而活,活著有何意义?”
    蛊神沉默。
    只有她游动时带起的水声,和她越来越重的心跳。
    片刻后,它说:“你和贏氏那些人,不一样。”
    “贏氏?”
    “千年前那支族人。”蛊神的声音变得遥远,像从时光深处传来,“他们发现我时,满眼都是贪婪。他们要我的神力,要我的长生,要我用蛊术帮他们称霸天下。他们献祭族人给我,换取我的庇护,可当他们发现我给不了他们想要的时,他们又想杀我,想毁我,想把一切都抹去。最后,他们被我吞噬,沉在这湖底,成了我的养料。”
    羋瑶游过一个巨大的气囊,看到前方有微光——那光是绿色的,幽暗,却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格外醒目。她心跳骤然加快。
    “你呢?”蛊神问,“你不想长生?不想用我的力量帮你丈夫一统天下?”
    “想。”她答,盯著那点微光,手脚並用加快速度,“可我想堂堂正正地要,不是用孩子换。”
    “堂堂正正?”蛊神笑了,笑声震得肉壁颤动,粘液从上方滴落,落在她肩上,灼得皮肤生疼,“这世上哪有堂堂正正?贏氏先祖堂堂正正,不也背叛了我?扶苏堂堂正正,不也被人算计?你羋瑶堂堂正正,不也身陷绝境?”
    “那是他们。”羋瑶游到气囊深处,看到那颗拳头大的绿色珠子——蛊心,散发著幽幽萤光,嵌在肉壁之中,像一颗心臟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起周围肉壁的收缩,“我羋瑶,有我的活法。”
    她伸手去够蛊心。
    就在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一股灼烫从指尖传来——蛊心在抗拒她,在排斥她,在用千年的怨念灼烧她的皮肤。可她没鬆手,死死攥住,指甲掐进珠子表面的纹理。
    蛊神剧痛,整个腹腔剧烈翻腾,粘液喷涌,肉壁收缩,要把她绞死在里面。她死死攥住蛊心,用力一扯——珠子纹丝不动,嵌得太深了,肉壁像活的一样紧紧裹著它。
    她抽出剑,刺向肉壁。
    一剑,两剑,三剑。肉壁被刺穿,绿色的汁液喷涌,腐蚀她的衣袖,灼伤她的皮肤,疼得她额头青筋暴起。她不鬆手,继续刺,继续挖,继续把那颗珠子往外扯。每一剑下去,肉壁就收缩得更紧,可她咬著牙,一剑接一剑,像不知道疼。
    蛊神在惨叫,在翻滚,在咆哮。
    可它咆哮的內容,让羋瑶浑身一震——
    “扶苏!扶苏来了!他在山上!他在往湖底冲!”
    羋瑶猛抬头。
    扶苏?
    他不是在三百里外吗?他不是在率军北上吗?他怎么——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心跳骤然停滯了一拍,然后疯狂跳动。
    蛊神狂笑,笑声震得整个腹腔都在颤抖:“他带了三万锐士,封了整座山。他正往洞里冲,正往湖底冲,正往我嘴里冲!小丫头,你说,我该不该吃了你,再吃了他,把你们一家三口都吞进肚子里?”
    羋瑶咬牙,继续挖。
    她必须快,必须在扶苏衝进来之前取到蛊心,必须在蛊神伤害扶苏之前毁了这孽畜。否则,扶苏会死,孩子会死,她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她挖得更狠,更快,肉汁溅进眼睛,她也顾不上擦。
    就在这时,她摸到怀中的锦囊。
    那是扶苏临別时赠的,她一直贴身收著,从未打开。此刻,她掏出锦囊,拆开丝线,看到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若赴死,朕便屠了这苍梧山,再隨你而去。所以,活著回来。”
    字跡颤抖,墨跡深浅不一,有几个字甚至写歪了——是扶苏极少见的失態,是那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帝王,唯一一次握笔不稳。她的指尖擦过那些字跡,能摸到墨汁渗进丝帛的纹理,能摸到扶苏写下这些字时颤抖的手腕。
    羋瑶眼眶发烫,死死攥住那张纸。纸被湖水泡软,可那行字还在,像烙在她掌心。
    她知道,扶苏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会屠山,真的会隨她而去,真的会把这苍梧山变成他的葬身之地。
    她不能让他死。
    她必须活著回去。
    “好。”她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腹腔里迴荡,“我活著。你等著。”
    她把锦囊塞回怀中,继续挖,一剑,一剑,又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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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禺城头,穆兰浑身浴血。
    她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脚下的城垛已经堆满了尸体,只知道箭矢已经射完,刀已经卷刃,刃口翻卷得像锯齿,砍在敌人身上只能划开皮肉却斩不断骨头。只知道那些行尸还在撞门——砰、砰、砰,那声音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像永不停歇的死神脚步。只知道那些黑衣人还在攻城的云梯上往上爬,一个接一个,像蝗虫。
    副將倒在身边,胸口插著一支箭,箭杆还在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血沫从嘴角涌出。
    “將军……”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穆兰蹲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抽搐。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指尖下一点一点变弱。
    “別说话,撑住。”
    “將……军……守……住……”副將说完最后一个字,眼睛闭上,手垂落。穆兰握著的那只手,彻底凉了。
    穆兰死死咬住牙,咬得腮帮子发疼,咬得牙齦出血。她站起身,提起卷刃的刀,继续砍杀。刀刃砍在骨头上,发出闷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又一个黑衣人爬上来,她一刀斩其首级,抬脚把尸体踹下城。又一个行尸从缺口挤进来,她一刀斩断其双腿,用铁链捆住,扔下城。又一个士卒倒下,她来不及看一眼,继续挥刀。脚下全是血,滑得站不稳,可她不能停。
    她不能停。
    停了,城就破了;城破了,那些染疫的百姓就得死;百姓死了,娘娘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她必须守住。
    就在她力竭欲倒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她低头看去——一个黑衣人被绑在马背上,浑身是血,被一群秦军锐士押著,正向城头奔来。那黑衣人她认识,是之前在城下叫囂的那个赵高亲信,被她一箭射落马的那个。此刻他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恐惧。
    锐士首领抬头高喊,声音穿透杀伐声:“穆兰將军!陛下有令,活捉此獠,逼问解药!”
    穆兰大喜,握刀的手一紧:“陛下到了?”
    “陛下已入苍梧山!命我等先押此人来城下,若他肯交代解药配方,可饶他不死;若不交代,斩首示眾!”
    穆兰看向那黑衣人。
    黑衣人浑身发抖,嘴唇发白,裤襠湿了一片——显然已经被锐士收拾过了。他看到穆兰那双杀红了的眼,看到城头堆积如山的尸体,看到那些还在撞门的行尸,看到城下堆叠的死人,终於崩溃。
    “我说!我说!”他嘶喊,声音都破了,“解药在湖底!蛊心!蛊心是解药!取了蛊心,以水熬製,三个时辰可解疫!”
    穆兰瞳孔骤缩。
    蛊心?湖底?那娘娘下湖,就是为了取蛊心?
    “娘娘在哪儿?”她厉声问,声音像刀。
    “在……在湖底……已经下去一个时辰了……”
    穆兰握刀的手在抖。
    一个时辰。娘娘有孕,一个时辰在水下,能撑得住吗?就算撑得住,那蛊神会让她轻易取走蛊心吗?她的心跳得像擂鼓,一下比一下重。
    她望向苍梧山,望向那道渐渐黯淡的绿光。那光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
    娘娘,您一定要活著回来。
    ---
    湖底,巨口深处。
    羋瑶终於挖出了蛊心。
    那颗拳头大的绿色珠子在她掌心跳动,散发著温热的萤光,像一颗心臟,像一条生命,像这湖底千年的孽畜唯一的命门。她能感觉到珠子的温度,能感觉到它在掌心搏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渐渐同步。
    蛊神在惨叫,在翻滚,在萎缩。肉壁剧烈抽搐,粘液像潮水一样涌出,整个腹腔都在崩塌。
    巨口开始闭合,肉壁开始收缩,湖水开始倒灌——它要死了,死前要拉她陪葬。
    羋瑶攥紧蛊心,拼命往外游。身后,巨口一寸一寸合拢,黑暗一寸一寸逼近。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拉扯她,要把她拖回深渊。她拼尽全力划水,每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
    前方,那微弱的湖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她看到湖面了!看到洞口了!看到李信了!
    李信浑身浴血,还在和那些尸体搏杀,刀已经卷刃,左臂软软垂著,显然断了。看到她衝出,他狂喜嘶吼,声音都变了调:“娘娘!”
    “快走!”羋瑶衝到他身边,一把拉起他,那只手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山洞要塌了!”
    两人拼命往外游,身后山崩地裂,巨石滚落,湖水倒灌,整个山洞开始坍塌。他们游出湖面,爬上岸,刚跑出洞口,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洞口彻底塌陷,乱石封死,湖水从石缝中涌出,淹没了一切。
    羋瑶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湿透,手还在抖,可手里还死死攥著那颗蛊心。珠子上的绿色萤光渐渐褪去,变成晶莹剔透的白色,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李信跪在一旁,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著,可他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娘娘……您活著……您活著回来了……”
    羋瑶没有说话。
    她看著手中那颗蛊心,看著绿色的萤光彻底消失,变成温润的白。这是解药,番禺城五万百姓的命,就在这颗珠子里。她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药香,能感觉到珠子从灼烫变得温热,最后变成掌心的一抹暖意。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珠子,落在山道上。
    那里,一个身影正策马狂奔而来。
    黑甲,秦剑,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马蹄声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
    扶苏。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带了三万锐士,封了整座山,衝进洞中,却只看到她浑身湿透,瘫坐在地,手里攥著一颗珠子,对他笑。他的黑甲上全是尘土,脸上全是汗,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
    扶苏勒马,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她面前,蹲下,双手捧著她的脸,上上下下打量,確认她还活著,確认她没有受伤,確认她肚子里那个孩子还在。他的指尖在抖,抖得厉害,摸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一遍又一遍,像確认她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朕说过。”他的声音在颤抖,埋在她肩头,闷闷的,像哭,“你若赴死,朕便屠山。现在朕来了,你若敢死,朕便屠了自己。”
    羋瑶靠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闻著他熟悉的气息,感受著他剧烈的心跳,忽然笑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抱紧。
    “我没死。”她说,“我活著回来了。蛊心也取到了。番禺城的百姓有救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著她,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他鬆开她,看著她手中那颗白色的珠子,看著她满身的伤痕——手臂上被腐蚀的伤口,掌心被灼烧的血泡,额角撞出的淤青——看著她苍白的脸,眼眶发烫。
    “你……你怀孕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羋瑶一愣:“你怎么知道?”
    “蛊神说的。”扶苏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它在朕衝进洞时,用最后的神念告诉朕——『你妻子怀孕了,朕本想吃了那孩子,可她太狠了,挖了朕的心,逃了。』”
    羋瑶笑出声来,笑得眼泪流下来:“它还说朕狠?”
    “它说得很对。”扶苏握紧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如死,伤痕累累,可他死死不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捂热她,“朕的皇后,手不能凉。”
    羋瑶看著他,看著这个帝王,这个丈夫,这个即將成为父亲的男人,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没哭出声,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
    “走。”她说,声音稳了下来,“回番禺,熬药,救人。”
    扶苏点头,扶她起身,把她抱上马,自己翻身上马,拥著她,策马向番禺城奔去。身后,苍梧山静立如初,湖水不再翻涌,绿光彻底熄灭。马蹄声在山道上迴荡,像战鼓,像心跳。
    只有那座沉没的宫殿,那些漂浮的尸体,那枚被挖了心的蛊神遗蜕,永远留在了湖底,留在了千年的黑暗中。
    ---
    番禺城头,穆兰看到远处奔来的两骑,看到马上那相拥的身影,看到羋瑶手中那颗白色的珠子,双腿一软,跪在血泊中。膝盖砸在血水里,发出闷响,可她感觉不到疼。她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娘娘……娘娘回来了……”
    城下,那些还在撞门的行尸忽然静止。最后一记撞击声戛然而止,整个天地陷入死寂。然后,一具接一具,它们眼中的绿光熄灭,倒下,化作尘土。裹尸布散落一地,风一吹,四散飘零。
    穆兰望著那两骑越来越近的身影,望著那颗白色的珠子在阳光下闪烁,忽然想起副將临死前的话——“將军……守住……”
    她守住了。
    下一章预告:解药已至,疫城將救——药成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