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山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鬆开,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顺著走廊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萧凛盯著那个牛皮纸信封,左上角的红章在檯灯下顏色很深,手写的编號笔跡很重。
    虎口上的血痂绷了一下,皮肤跟著发紧。
    萧凛没急著拆。
    他从公文包侧兜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火机打了两下才著。
    第一口吸进去,煤灰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呛的嗓子眼发痒。
    工装还穿在身上,从领口到裤脚全是黑的,右袖口撕开的口子露出一截手臂,上面的擦伤结了层薄痂。
    烟燃到三分之一,萧凛拉开抽屉,翻出裁纸刀。
    刀尖抵进信封的火漆封口,平平的一划。蜡裂成两片,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萧凛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是一份通知书,纸张厚实,印著中央党校特有的暗纹水印。
    “中央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第四十七期)入校通知。”
    萧凛的拇指停在中青班三个字上,按了两秒。
    烟夹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灰掉了一截,也没弹。
    中青班。
    省部级后备干部的入场券。
    全国每年选出来的人,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进了这道门,出来之后站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上头的意思,是先送他上个台阶。
    这个安排,比萧凛想的要深。
    门响了。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的压下,门开了。
    严明山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白瓷茶壶,壶嘴冒著热气。
    “没走远,茶房就在隔壁。”
    严明山把茶壶搁在桌角,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两腿伸开,靠在椅背上。
    “看完了?”
    萧凛把通知书放在桌上,顺手把烟在菸灰缸里摁灭了。
    “看完了。”
    严明山的手搁在茶壶把上,没倒水。
    “说实话,我原先以为上面会让你直接接西海的实职。代省长也好,常务副省长也好,都比一纸调训来得实在。”
    严明山顿了一下。
    “没想到,他们给你的是未来的前程。”
    萧凛没接话,等著严明山把后面的意思说完。
    严明山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
    “西海这个案子,从重组到矿难再到追逃,你一个人把所有脏活累活全乾了。录音笔、帐本,还有梁文的证词,这三条铁证全是你冒著命从井底拿出来的。上头不瞎。”
    茶杯搁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但卫国平的关係网经营了十五年,你在西海每多待一天,就多一天被人盯著咬的风险。送你去京城,是保护你,也是让你避开现在的这些是非。”
    严明山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等这一期中青班结业,再回来的时候,站的地方就不是西海了。”
    萧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把嗓子里残留的煤灰味冲淡了一些。
    “报到日期写的是下月十五。”
    “对。一个月交接期。”
    严明山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两肘撑在膝盖上。
    “这三十天,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候。”
    严明山从西装內袋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展开,拍在萧凛面前。
    纸上列了七个名字,后面是他们的职务和问题资金往来的记录。排在最前面的两个,萧凛都认识。
    交通厅副厅长,赵玉昆。
    省国资委副主任,钱伟民。
    就是昨晚会议上笔尖戳在纸上洇开墨水的那个,和笔从手里滑下去也不捡的那个。
    “卫国平倒了,这帮人不会乖乖等死。”严明山把纸往萧凛那边又推了推。“你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你一走,他们会想尽办法破坏重组方案。”
    萧凛把名单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公文包。
    “四十亿到帐只是解决了眼前的资金问题,但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
    严明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站起来,拎起茶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一个月,够吗?”
    “够。”
    门关上了。
    萧凛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办公桌右上角那本蓝布帐本。檯灯的光照著封面上的针脚,每一针都细密均匀,布边磨的起了毛。
    萧凛盯著那本帐本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拉开笔记本电脑。
    鹰眼系统的离线模块还能用。终端虽然在矿井里烧报废了,但所有核心数据早就同步进了后台的加密云端。
    萧凛调出西海能源的物流图谱,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动。
    他看著屏幕上的物流图谱,矿石从白杨沟出发,要经过大青山的铁路支线,再接入省干线,最后才能到沿海港口。整条线路一千二百公里,中间有好几个关键的编组站和货运枢纽。
    四十亿的过桥资金能把帐面上的资金缺口堵住,但矿石运不出去,重组方案就没办法执行。
    交通。
    卫国平经营了十五年,他真正的核心是路。
    矿可以换人挖,钱可以换地方借,但路只有一条。谁卡住了路,谁就能让整个西海能源停摆。
    萧凛关掉物流图谱,打开通讯录,拨了一个號码。
    马向东那边接的很快,嗓子哑的,显然也一夜没睡。
    “从今天开始,你把西海能源所有的对外运输干线都给我盯死了。那些铁路的支线,还有公路的货运,对了,还有那些编组站的调度系统,把这些东西全部都给我纳入监控,每隔六个小时,给我报告一次它们的状態。”
    “我明白了。还有別的吗?”
    “赵玉昆和钱伟民,这两个人的名字,你给我单独建个档案,他们所有的通讯记录,还有资金流水,都要实时抓过来看看。”
    马向东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老大,你的意思是,交通厅那边的人要有动作了?”
    “他们现在倒是还没有动静。”
    萧凛把笔记本电脑给合上了。
    “不过我感觉他们马上就要动了。”
    萧凛掛了电话,然后靠在了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白了。
    他本来想眯一会儿,但是没来得及。
    清晨六点四十分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就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马向东,他站在门口,看起来很著急,脸上的汗都还没干,手里攥著一份列印出来的文件,纸已经被他抓的皱成了一团。
    “省交通厅刚发了一个紧急通知。”
    萧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马向东把那份列印件摊开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戳在那个红头文件的標题上。
    “他们用全省公路安全大检查当理由,把西海能源通往沿海港口的那条唯一的重载铁路货运支线给无限期叫停了。”
    萧凛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章。
    签发人写的是:省交通厅副厅长,赵玉昆。
    签发的时间是:今天早上五点整。
    窗外,太阳出来了,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正好打在了文件上,那红色的油墨在阳光下有点反光。
    马向东还在门口站著,等著萧凛的指令。
    萧凛把文件翻过来盖在桌面上,他抬起头,朝窗外看去,看到了那条消失在山后面的铁路线。
    “你去通知老秦,让他把车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