焊缝烫手。
    萧凛的指腹贴上去,金属表面的余温钻进皮肤,他没缩回来,拇指沿著焊渣的纹路慢慢划过去。
    焊接工艺粗糙,收弧的地方有明显的气孔,不是专业焊工乾的活。
    赵启明从走廊那头快步赶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迴响又急又碎。
    “萧省长,这个门是系统故障自动触发的物理锁死机制,属於金库標准安防流程。”
    萧凛把手从焊缝上收回来,指腹上一道红印,皮肤已经起了泡。
    “物理锁死用的是电磁锁扣,不是电焊。”
    赵启明的喉结滚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就算是设备异常,我们也没有备用开启方案。这扇门的设计图纸在总行,调过来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
    赵启明两手一摊。
    “而且我必须提醒您,暴力拆解金库属於破坏金融机构核心设施,一旦造成信用崩塌,后果由谁承担?”
    萧凛没接话,转头看了一眼老秦。
    老秦蹲在门框边,手指捻著一小块从焊缝上掉下来的焊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站起来,冲萧凛微微摇了摇头。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向东从拐角衝出来,手里攥著手机,屏幕还亮著。
    他凑到萧凛耳边,压著嗓子,每个字都在发抖。
    “卫省长办公室来的电话,要求审计组立即撤回,说不能干扰地方金融稳定。”
    萧凛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马向东的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整张脸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赵启明显然也收到了什么消息,腰板一下子挺直了,西装扣子都紧了一紧。
    “萧省长,您也听到了。省政府已经有明確指示,请贵组按程序办事。”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四个穿黑色制服的商行保安从楼梯口鱼贯而下,在金库门前站成一排,胳膊交叉在胸前。
    赵启明退到保安身后,双手插进裤兜,下巴微微扬起来。
    “没有银监部门和省政府的联名公文,谁动这扇门,谁就是违法。”
    老秦凑到萧凛身侧,压低了嗓门。
    “萧省长,没有实据就强拆,事后他们反咬一口,咱们被动。”
    赵启明听见了,冷笑从鼻腔里挤出来。
    “麻烦各位把工作证亮一下,我需要逐一登记。回头这份记录会直接递交银保监和省纪委,投诉你们滥用职权。”
    他从西装內袋摸出一个皮面笔记本,翻开,笔帽都拔好了。
    审计组六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动。有两个年轻的技术员互相对视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鹰眼终端,拇指在侧面的传感器模块上划了两下。
    屏幕弹出一组实时数据:金库內部温度,三十七点六度,並且每分钟上升零点四度。
    正常金库恆温十八度。
    萧凛把终端屏幕转向赵启明。
    “金库內部温度三十七点六,还在涨。”
    赵启明的笔尖顿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你的物理锁死不光把门焊上了,还启动了里面的销毁装置。”
    萧凛收回终端,声调没有起伏。
    “纸质凭证的燃点是二百三十度,按现在的升温速率,还有不到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之后,里面什么都不会剩。”
    赵启明的笔记本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弹开了。
    萧凛转身,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马向东伸手想拦,手臂刚抬起来,被萧凛的肩膀撞开了。
    电话接通,萧凛报了督办令编號和自己的证件號。
    “国家审计署垂直督办令,甲级权限。请求武警西海总队调派大型破拆装备,地点:乌蒙商行地下金库。”
    对面沉默了三秒,回了一句:“收到,十分钟內到达。”
    萧凛掛断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
    赵启明的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十分钟。
    准確说是八分钟。
    两辆墨绿色的装甲破拆车从商行东侧的巷口碾过来,履带把路沿石压得粉碎,车顶的警灯没开,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把整条街的玻璃都震得嗡嗡响。
    全副武装的战士从车厢里跳下来,靴子砸在地面上,整齐划一。
    商行一楼的保安站在门口,腿已经在打颤,有一个直接把对讲机扔在地上,双手举过了头顶。
    赵启明被两个战士架到墙边,后背贴著灰色瓷砖,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屏幕朝上摔在台阶上。
    屏幕上全是卫国平打来的未接来电,一个接一个,红色的数字跳到了十七。
    雷射切割机被推进地下室,架在金库门正中央。
    启动的瞬间,一道白光从切割头射出来,金属在高温下发出尖锐的嘶叫,火花四溅,橙红色的铁水顺著焊缝往下淌。
    赵启明瘫坐在走廊的摺叠椅上,火花溅在他的西装前襟,烧出几个黑洞,他没拍。
    切割持续了十一分钟。
    最后一道焊缝断开,合金门板往前倾了三度,两个战士上去,一人一边,把门板往外拽。
    铰链断裂的声音在地下室里炸开,门板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
    浓烟从金库里涌出来,呛得最前面的人连退了三步。
    萧凛拽起衣领捂住口鼻,第一个冲了进去。
    金库里面,一台机器还在工作,进纸口那里卡著一些烧焦的文件,整个机器都在冒著烟。
    不过还好,他们来得算是及时。
    墙边立著铁架子,架子上放著十几个码放整齐的牛皮纸档案袋箱子。
    最外面的一层被高温烤得发黄了,边角也卷了起来,但是里面的纸张应该还是完好的。
    萧凛拉开最近的一个档案袋,抽出一沓凭证。
    十五年。从第一笔能源补贴款的截留开始,每一笔经手人、审批人、收款帐户、资金去向,全部白纸黑字。
    周敏的签章出现了四十七次。
    萧凛把凭证放回去,继续往里翻。
    手指停在一份標著“绝密”的关联协议上,牛皮纸封套,火漆完整。
    撕开。
    a4纸,三页,条款密麻麻。
    落款处两个签章並排盖著。左边是周敏,右边那个名字让萧凛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赵卫国。
    江东省老干部,退休前的职务是江东省政协副主席。
    两省的线,接上了。
    萧凛把这份协议单独抽出来,装进公文包的內层夹袋,拉链拉死。
    “全部封存,逐页编號,任何人不得接触。”
    老秦带著特派组的人铺开塑封袋,开始一箱一箱地清点。
    武警在金库门口拉起警戒线,没有人再进出。
    萧凛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商务车停在商行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背靠上座椅,衬衫后背全湿了。
    车队回到省政府,萧凛上了四楼。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檯灯亮著,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加急快递袋,牛皮纸,封口撕开了一半~应该是值班秘书籤收后放在这里的。
    萧凛拆开快递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三张照片。
    萧雅走在京城东三环的人行道上,身后五米,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贴著她的步幅跟了整三张照片的距离。
    第一张,萧雅在过马路。第二张,萧雅在便利店门口。第三张,萧雅回头看了一眼,拍摄者的镜头正对著她的脸。
    萧凛翻过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四个字,血红色的墨水,笔画很重,纸都快被戳穿了。
    適可而止。
    萧凛把三张照片叠在一起,压在桌上那份审计报告下面,掌根碾过纸面,一下,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