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一阵急剎。
    轮胎粗暴地碾过坑洼的柏油路面。
    司机拉下手剎。
    车厢门从內侧滑开。
    热浪夹杂著刺鼻的腥臭味,瞬间灌进冷气充足的车厢。
    宋南梔刚探出头,立刻捂住鼻子。
    变质的死鱼虾、发酵的泔水和夏日的高温混合在一起。
    地面到处是发黑的水坑。
    踩碎的鱼鳞贴在烂菜叶上。
    宋南梔看了眼自己脚上的白色帆布鞋。
    她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林朗已经跨出车门。
    他的白板鞋直接踩进污水。
    脏水溅上裤腿。
    转过身。
    他向车里伸出右手。
    “抓紧。”
    宋南梔没有犹豫,把手搭了上去。
    男人的手掌宽大,乾燥。
    温度很烫。
    借著这股拉力,她越过最大的水坑,落在稍乾的水泥台阶上。
    脚刚沾地。
    “嘀嘀嘀——”
    电喇叭声贴著后背炸开。
    一辆装满海带的生锈三轮车横衝直撞开过来。
    沾满黑色油污的车把手直奔女孩单薄的脊背。
    林朗手臂猛地发力。
    他揽住细腰,將人往自己怀里猛拽。
    转身。
    位置互换。
    结实的后背挡在外侧。
    三轮车擦著他的衣角开过去。
    车轮碾过水坑,甩出一片腥黑的泥水。
    全砸在林朗的小腿上。
    宋南梔的脸颊撞上男人坚硬的胸膛。
    鼻子发酸。
    她揪紧了林朗衣襟的棉麻布料。
    耳边全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直播间切到户外跟拍镜头。
    弹幕区立刻被白舟和其他嘉宾的粉丝占据。
    【这破地方狗都不来】
    【看林朗躲车的动作,平时没少混这种底层市场,这素人底细暴露了】
    【大小姐脸都嚇白了。两百块钱能买啥?买两斤死虾回去水煮?】
    【打赌,这俩人最后只能买两碗炒麵交差。】
    沈音盯著书桌上的平板电脑。
    面无表情。
    南梔从小出入皆是专车。
    连磕破皮都有医疗团队隨时待命。
    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根本不该是她女儿踏足的。
    沈音的手指摸上实木桌上的私人红机。
    她打算让人去把节目组的牌子摘了。
    终止这场胡闹。
    视线却再次落在屏幕上。
    林朗刚才那个互换位置、挡下污水的动作,完全是肌肉记忆。
    把危险挡在外面,把人护在怀里。
    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跡。
    沈音的手指在红色话筒上方悬停了两秒。
    慢慢收回。
    紧绷的下頜角微微鬆弛。
    “反应倒是快。”
    镜头里。
    林朗鬆开搂在女孩腰间的手。
    “市场人多,跟紧我,丟了我可不回来捞你。”
    宋南梔乖乖点头。
    她根本不敢看周围油腻腻的摊位。
    两根手指揪住林朗后腰的衣服下摆。
    亦步亦趋。
    大半个身子全藏在男人宽阔的背影里。
    市场外围的摊位打著红色的生鲜灯。
    摊主们戴著厚胶皮手套,冲镜头热情招手。
    林朗看都没看那些灯红酒绿的门面。
    带著身后的人,直接扎进又脏又暗的內部巷道。
    左拐。
    右绕。
    跨过废弃的泡沫箱。
    避开正在杀鱼的积水区。
    弹幕里嘲讽的声音突然被一条留言打断。
    【这哥们是个老江湖。懂行的看门道,他走位直接绕开了外区的八两秤,全奔著老口子进货的深水区去了】
    【真假?买菜还有这么多讲究?】
    【內行表示,南区水极深,外围全是宰生客的。好货全在最里面的散档。这小子怎么连个弯都不带犹豫的?】
    巷道越来越窄。
    气味反而没那么冲鼻了。
    宋南梔贴著林朗的后背。
    鼻腔里全是男人衣服上乾净的皂角香。
    周围嘈杂的剁肉声和討价还价声,全被这堵高大的墙壁挡在了外面。
    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鬆下来。
    只要他在前面开路。
    这市井烟火气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林朗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个连招牌字都掉了一半的破旧海鲜档口。
    水泥台子上铺著骯脏的绿色塑料布。
    但往里看。
    几个巨大的玻璃水缸水质清澈。
    高压氧气泵发出沉闷的轰鸣。
    里面全是寻常市场见不到的深海尖货。
    老板是个满脸络腮鬍的白人壮汉。
    他大咧咧地坐在满是水渍的塑料椅上,手里拿著火柴棍剔牙。
    看到跟拍摄像机和林朗两人走近。
    白人吐掉火柴棍。
    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男的穿著没牌子的旧t恤。
    女的脚上一双基础款白帆布鞋。
    整个剧组就一个满头大汗的摄像大哥。
    连个负责统筹的导演都不在场。
    白人心里有了判断。
    八成是哪个快破產的穷酸网综来蹭场地。
    肥羊送上门了。
    “两位。”
    白人操著半生不熟的中文站起身。
    “要点什么?我这全是刚下飞机的极品货。”
    宋南梔没有察觉出摊主话里的轻慢。
    她好奇地踮起脚尖,趴在水缸边缘往里看。
    清冷绝美的脸上写满新奇。
    很快。
    她的视线被水底一个庞然大物锁死。
    一只巨大的波士顿龙虾蛰伏在缸底。
    虾钳被黑色厚皮筋绑著,通体呈现深邃的暗红色。
    足有成年男人的小臂那么长。
    “想要那个?”
    林朗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宋南梔诚实地点头。
    白人常年在泥坑里打滚,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早就练到了骨子里。
    他一看女孩这副没见过世面的眼神,心里就有底了。
    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对金钱没有概念。
    最容易被这种“极品”、“空运”的噱头唬住。
    白人把那只还在喷水的波士顿龙虾往案板上一扔。
    “一千八,概不还价。”
    他啪的一声拍了拍那张过塑的收款码。
    宋南梔的手指紧紧捏著那张红色的任务卡。
    两百块。
    哪怕她再没有常识,也知道两百和一千八之间的鸿沟。
    她抬头看向林朗,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明显的侷促。
    “走吧。”
    她拉了拉林朗的衣角,声音放得很低。
    她不想让这个男人在这里丟脸。
    直播间里,嘲笑的弹幕已经把屏幕完全淹没。
    【哈哈哈哈,两百块买条虾须都不够】
    【林哥快跑吧,这洋鬼子摆明了杀猪。】
    【这就是没钱强装大佬的后果,大型翻车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