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第三天的清晨。
    微风吹拂过一丝暖意,阳光洒在眾人的脸上,仿佛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清晨。
    四人围坐在昨夜残留的灰烬旁,气氛凝重。
    崔云岫蜷缩在离火堆最远的地方,整张脸几乎埋进膝盖,她那条空荡荡的袖子在微风中无力地晃动著。
    “崔施主,喝点水吧。”圆一端著用半个狐妖头骨盛著的清水,小心翼翼递过去。
    崔云岫猛地抬起来。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在晨光中透出一股诡异的灰意。
    圆一嚇得后退半步,水洒了大半。
    “对、对不起...”小和尚连忙道歉。
    崔云岫没有回应,只是缓缓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断臂处。
    伤口早已止血结痂,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隱隱能看到细小的肉芽在缓慢蠕动。
    “还在长。”
    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似有几分喜悦,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我能感觉到,它还在长。”
    李大脚抱著自己的猎弓坐在另一边,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这个憨厚的猎人现在变得异常沉默,只有当陈治分配食物时,他的眼睛才会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光芒。
    “今天必须找到有人烟的地方。”陈治说,“否则今晚我们撑不过去。”
    准確来说,是找到能够完全脱离“苦弱寒意”的地方。
    在第一夜发生了“暴食事件”后,第二日的白天他们平安度过。
    但在夜幕降临后,【苦弱寒冬】再次侵蚀眾人。
    为了防止冻死,眾人在无奈之下只能点燃含有【极乐之力】的绿色篝火。
    他们这一夜没有再烹煮任何食物,但只要存在热浪的范围內,所谓的【极乐之力】就会潜移默化地异化眾人。
    一开始还不明显,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崔云岫突然发出惨烈的惊叫。
    原来她在睡梦中居然摸到自己的断臂中肉芽的蠕动。
    而圆一的光头,似乎也在惨绿色的篝火下变得金光闪闪。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异状,但阴影已经埋藏在眾人的心里。
    就连陈治,都能觉察到自己身上似乎出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不点燃篝火,几人隨时有冻死在寒夜中。
    点燃篝火,似乎在加速让大家变成怪物的过程。
    这就近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怎么找?”李大脚闷声道,“这鬼地方就跟死地一样,找个活物都得找半天。”
    “有的。”
    沉默许久的崔云岫突然伸手指向东方。
    “在那一边,我能感觉到,它…它很渴望那一边。”
    三人齐齐看向她。
    准確来说,是望向她的断臂。
    可能因为曾经生命垂危的缘故,也可能是断臂的原因,崔云岫是眾人中异化速度最为快速的。
    如果说李大脚的异化速度是1,那么崔云岫的速度就是100。
    她口中它的渴望,自然是指某些不肯名状的欲望。
    比方说……食慾。
    陈治眯著眼睛目测了一下距离。
    “要翻过那座山,最少得走三十里路。”
    “三十里...”
    圆一掰著手指计算。
    “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天黑前应该能到。”
    “但崔姑娘她...”
    李大脚快速撇了崔云岫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崔云岫猛地站起身:“我能走。”
    她的动作確实比昨天更灵活了,那条断臂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她的平衡。
    但陈治同时也注意到了,崔云岫此时的站立的姿態有些古怪——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左脚,右肩不自然地耸起。
    与其说是因为断臂导致的不適应,倒不如说像是……在適应某种四足行走的平衡感。
    【破妄】技能在陈治左眼中微微发热。
    下一瞬,他看到崔云岫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墨绿灰气。
    虽然面板上没有標明这是什么,但陈治似乎就是莫名知道——这是妖气。
    而她断臂处的肉芽,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缓慢生长。
    同样的异状李大脚也有,他身上的是一抹灰白色的雾气。
    而小和尚圆一,身上则是有一抹微不可见的金光,同样他身上异化的程度也是最少。
    “收拾东西,马上出发。”
    陈治不再多言,將狐妖的另一半头骨、剩余的虎皮,以及一些可能有用的杂物打包——用的是从圆一僧衣上撕下的布条。
    圆一看了一眼自己被撕破的外衣瘪了瘪嘴,没说什么。
    ……
    ……
    正午时分,荒野的温度回升到正常水平,甚至有些炎热。
    但四人谁也没有脱去外衣——经过两夜的“苦弱寒冬”,似乎让他们对寒冷產生了近乎本能的恐惧。
    圆一走在最前面,手里的佛珠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串佛珠现在成了他们的“预警器”,每当附近有异常时,珠串就会微微发热。
    “师兄,这片地不对劲。”圆一突然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片看似平常的荒草地。
    陈治开启【破妄】,左眼中金光流转。
    只见那片荒草地下,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蛰伏著一团微小的灰白雾气——和崔云岫身上的雾气同源,但弱小得多。
    “绕过去。”
    陈治果断道。
    他们绕了足足半里路。
    期间崔云岫一直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断臂处。
    “崔施主,你没事吧?”圆一关切地问。
    “没事。”
    崔云岫的声音更哑了。
    “就是...有点饿。”
    李大脚闻言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硬弓。
    倘若说那夜的异状造成另一个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人心上的。
    这个异化除了表层,也会异化人心。
    崔云岫已经在沉沦边缘。
    在陈治看来,她此时和现世中陈雪梅的状態只差了薄薄的一层窗户纸。
    只有小和尚靠著佛珠的庇护,异化进度最慢。
    但陈治知道,圆一也有自己的问题,他对那锅“极乐鱼汤”的渴望,虽然被佛力压制,却从未消失。
    下午申时左右,他们遇到了一条乾涸的河床。
    河床对岸,植被开始变得茂密,甚至能看到几棵果树上掛著青涩的野果。
    “有果子!”
    圆一惊喜地想要跑过去,但被陈治一把拉住。
    “等等。”
    圆一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因为佛珠並没有预警。
    陈治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最近的一棵果树。
    石头穿过树冠,惊起几只鸟雀。
    那鸟的羽毛是灰白色的,眼睛赤红,发出了尖利的嘶鸣声。
    “是食腐鸦。”
    李大脚脸色难看,“这果子不能吃。”
    “为什么?”
    圆一问。
    “食腐鸦棲息的果树,果子要么有毒,要么...”
    李大脚顿了顿,“要么吃过死人。”
    崔云岫突然走向河边。
    她蹲下身,用仅剩的左手掬起一捧河床底部的淤泥,放在鼻尖深深嗅著。
    “崔施主?”
    圆一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崔云岫没有回应。
    她盯著手中的淤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
    下一刻,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动作——
    她把那捧淤泥塞进了嘴里。
    “你疯了!”
    李大脚衝过去想制止,但崔云岫猛地抬头,那双透著灰白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它很美味。”
    崔云岫咀嚼著泥沙,含糊不清地说,“我能感觉到...它在让我生长...”
    她的断臂处,肉芽蠕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陈治走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触手冰凉,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游走。
    “看著我。”
    陈治直视她的眼睛。
    “你是崔云岫,清河崔氏的女儿,用剑的好手。记住你是谁。”
    在第一夜的后半夜,几人在篝火堆前聊了很多。
    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著走出这片荒野——至少是以人类的身份。
    所以都颇有交代遗言的味道。
    圆一跟大家聊自己的师傅,聊自己那可恶的,老是抢他斋饭的坏师兄,聊他寺里那颗桑葚树。
    他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吃上寺里明年结的桑葚了。
    李大脚则聊起他家的老狗,那是他父亲养的猎犬,传到他这里的时候已经垂垂老矣,再也不能跟著主人打猎了。
    他怕自己回不去以后,那条老狗会饿死在破茅屋里。
    说的最多的是崔云岫。
    她说自己是名满天下的清河崔氏之女。
    她说自己是从小不爱红装爱武装,却有一对宠爱她的双亲。
    而她自己也爭气,年纪轻轻就是崔氏第一剑客,打遍族內无敌手。
    而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断了一只手,彻底成了废人了。
    最后她走到陈治身旁,低声地跟他说,请求帮她记住自己。
    假如事不可为,也请陈治能记住她……
    ……
    ……
    崔云岫的瞳孔中灰白雾气翻涌,与陈治的死死对峙著。
    良久,她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我控制不住...”
    她颤抖著说,“恩公,我感觉到有东西在我身体里...它想要我的手臂长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我知道。”
    陈治鬆开手,“但如果你完全屈服於它,长回来的可能不是你的手,而是別的什么东西。”
    崔云岫颓然坐倒在地,开始剧烈乾呕,將吞下的淤泥全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东西里,混杂著暗红色的血丝。
    圆一连忙递水给她漱口,李大脚则警惕地观察著四周——那些食腐鸦还在树梢上盯著他们,赤红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副本探索度+3%,当前34%】
    陈治心中一动。
    看来观察別人的异化过程,也能提升探索度。
    只是这似乎並不值得惊喜。
    ……
    ……
    黄昏时分,他们终於爬上了最后一道山樑。
    山脚下,一座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
    城墙高耸,城门处有隱约的火光,甚至能听到模糊的人声。
    “到了!我们到了!”
    圆一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李大脚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猎弓的手都在发抖。
    只有崔云岫站在山樑边缘,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空荡荡的袖管,也吹乱了她已经变得乾枯灰白的头髮。
    “崔施主,我们下山吧。”
    圆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说。
    崔云岫缓缓转过身。
    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她的脸显得格外诡异——左半边还保留著人类的轮廓,右半边却已经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凸起细小的硬质颗粒。
    “我不能去了。”
    “为什么?”
    圆一不解。
    “因为我这个样子...”
    崔云岫抬起左手,抚摸著自己变形的右脸,“会嚇到人。而且...我控制不住食慾了。”
    她看向圆一的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贪婪。
    圆一嚇得后退两步,佛珠发出急促的嗡鸣。
    “崔姑娘。”
    陈治走到她面前。
    “你有两个选择,进城,找人帮你。
    或者留在荒野,但那样你可能会彻底变成妖物。”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这个清河崔氏的贵女,似乎试图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找回了些许尊严。
    “你们走吧。”
    “告诉城里的人,这片荒野有古怪,不要再派人来了。至於我...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可能清静的地方更能帮助我控制自己。”
    圆一还想说什么,被陈治拦住了。
    “保重。”
    陈治只说了一句。
    崔云岫点点头,转身走向荒野深处,没有一丝犹豫。
    似乎她跟隨著陈治千辛万苦地穿越荒野走到城门外,就是为了远远再看它一眼。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三肢著地在奔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圆一低声念起了经文。
    李大脚別过脸去,用力揉著眼睛。
    “走吧。”陈治说,“趁城门还没关。”
    ……
    ……
    下山的路比想像中艰难。
    夜色完全降临时,他们才抵达城门外一里处。
    这里已经能看到零星的农田和农舍,空气中飘来炊烟的味道——那是正常人间烟火的气息。
    “两位施主,小僧就送到这里了。”
    圆一突然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小僧的寺庙在城西,要先回去报个平安。这些日子...多谢两位照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犹豫了一下,递给陈治。
    “师兄,这个给你。你身上的...异状,可能需要它。”
    陈治摇头:“你更需要它。而且,我已经有对抗的方法了。”
    圆一想了想,从佛珠串上解下三颗,塞给陈治:“那至少收下这个。若日后有缘再见...唉,但愿还能见到正常的小僧。”
    他又向李大脚行礼,也把手中的佛珠解下来一颗送了给他。
    然后小和尚转身,沿著城墙向西门走去。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现在就剩下陈治和李大脚两人。
    “太治师傅。”李大脚搓著手,有些侷促,“俺...俺也到了。俺家在城南的坊鼓村,你看...”
    “去吧。”
    陈治点了点头。
    “记得我说的话——三个月內,不要吃生肉,不要独自进山,如果感觉控制不住食慾……”
    陈治沉吟了片刻。
    “就尝试去找圆一小和尚。”
    毕竟他身上有那串神异的佛珠,寺里人估计会有几分道行。
    李大脚重重点头,抱拳行礼,然后大步流星走向城门。
    这个憨厚的猎人终於回到了熟悉的人间,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陈治站在城外的小路上,目送李大脚通过城门守卫的盘查,最后消失在城门洞的火光中。
    【存活时间:71:59:58】
    【存活时间:71:59:59】
    【存活时间:72:00:00】
    【主线任务一:存活72小时,已完成】
    【正在脱离副本...】
    世界开始扭曲、旋转。
    陈治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古代城池,意识逐渐模糊,只在隱约间看到了城楼上的三个大字。
    “大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