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慎言被这句轻飘飘的问话问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一副忠臣风骨昭然的模样。
    “陛下,臣……”
    他还想继续陈说利害,朱由检却已经抬手,一个轻微的动作,便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皇帝的视线从张慎言僵硬的脸上移开。
    那目光没有重量,却像冰冷的刀锋,缓缓划过底下每一张脸,尤其是在方才跟著高声附议的周钟、钱谦益等人脸上,都多停留了一瞬。
    大殿里死一样安静。
    只能听见殿外风声灌入檐角的呜咽,以及某些官员胸膛里,那压抑不住的心跳声。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朱由检低声重复著这句话,像是在品咂菜餚的余味。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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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好。”
    “说得真好啊。”
    他从龙椅上站起,在空旷的丹陛之上踱了两步。
    “朕也以为,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因为士大夫,读圣贤书,明事理,知廉耻。”
    “是朝廷的栋樑,是百姓的表率,是维繫这江山社稷的基石。”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真的在赞同他们。
    张慎言等人闻言,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得色,以为是他们的“忠言”起了作用,这位年轻的皇帝终究还是要向整个士林妥协。
    钱谦益更是暗中鬆了口气,紧绷的嘴角微微牵动。
    然而,下一刻。
    “可是!”
    朱由检骤然停步,猛地转身!
    他目光锐利如电,直刺张慎言!
    “张慎言,你告诉朕,何为士大夫?”
    张慎言脑中嗡的一声,完全没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只能靠著本能照本宣科:“士大夫者,修身齐家,治国平……”
    “够了!”
    朱由检一声低喝,震得他后面的话尽数碎裂。
    “朕问你!”
    “你在常州老家的两千三百亩上等水田,为何在县衙的鱼鳞册上,只登记了区区三百亩?”
    “剩下的两千亩,算不算你修身?”
    轰!
    张慎言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经手的全是几代家奴,皇帝远在京师,初到南京,怎么可能查得如此清楚!
    底下百官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张慎言,目光里有惊愕,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朱由检却完全无视了这片譁然,视线精准地转向了另一个人。
    “翰林院侍讲学士,周钟。”
    被点到名字的周钟,身体猛地一颤,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你方才说,祖宗之法不可变。”
    “朕且问你,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商税三十抽一,是不是祖宗之法?”
    “你与你內弟,暗中勾结扬州盐商,垄断淮盐,每年偷逃的税银不下五万两!再用这些银子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多少小商户家破人亡!”
    “这,又是哪一家的祖宗之法?”
    “噗通!”
    周钟再也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砸在光洁的金砖上。
    他疯了似的把额头往地上砸,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饶命!臣……臣冤枉啊!”
    “冤枉?”
    朱由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目光继续在人群中巡弋,像是在点选祭品。
    “都察院,王御史。”
    “你刚才说,清田会动摇国本。朕倒是想问问,前年朝廷拨发用於疏浚淮河的三十万两帑银,为何到了地方只剩下不足十万两?”
    “剩下的二十万两,是不是被你和几个同僚,以『漂没』的名义,修了你家那座比亲王府还气派的园子?”
    “还有你,李侍郎……”
    “还有你,赵给事中……”
    朱由检每点一个名字,便当眾抖落一桩骇人听闻的罪状。
    时间,地点,数目,桩桩件件,详尽到令人髮指。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脸上血色褪尽,浑身发软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已失去。
    整个大殿,从最初的譁然,到此刻的死寂。
    剩下的官员们,尤其是那些刚才跟著起鬨附议的,此刻全都把头颅深深埋下,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生怕那冰冷的目光下一个就落到自己身上。
    他们终於明白了。
    皇帝这三天闭门不出,不是在犹豫,不是在思考。
    他是在磨刀!
    锦衣卫的刀,早已悬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马士英跪在文官之首,冰冷的汗水已经將他的脊背彻底浸透。
    他无比庆幸自己这几日夹紧了尾巴,没有跟著钱谦益他们瞎起鬨。
    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机和手段,远比他想像的要恐怖百倍!
    钱谦益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清晰地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与漠然,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凉透。
    终於,朱由检停了下来。
    他缓缓走回丹陛之上,重新在龙椅上坐下,用一种俯瞰螻蚁的姿態,审视著底下这群瑟瑟发抖的“国之栋樑”。
    “朕,再问你们一次。”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压。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侵占田亩,偷逃税赋,垄断商路,贪墨国帑,鱼肉百姓……”
    “这就是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士大夫,为国为民做的好事?”
    “你们不是国之栋樑!”
    “你们是国之硕鼠!”
    “你们不是在与朕共治天下!”
    “你们是在挖大明的根,喝大明百姓的血!”
    最后几句话,他陡然拔高了声调,字字如雷,声震整个奉天殿!
    殿外,忠烈营將士闻声而动!
    甲冑碰撞之声鏗鏘作响,一股铁与血的肃杀之气,瞬间倒灌进大殿之內!
    “王承恩!”
    “奴婢在!”
    “將张慎言、周钟等一干逆臣,给朕当场剥去官服,打入詔狱!”
    “命锦衣卫严查,所有罪產,一律抄没入库!”
    “凡有牵连者,一併拿下,绝不姑息!”
    “遵旨!”
    王承恩尖利的声音落下,猛地一挥手。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锦衣卫甲士,带著满身寒气冲了进来,靴底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仿佛地龙翻身。
    “不!陛下!陛下饶命啊!”
    “臣为大明流过血,臣有功於社稷啊!”
    张慎言和周钟等人发出悽厉的惨叫,但在那些面无表情的锦衣卫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他们的官帽被一把摘下,华丽的朝服被粗暴地撕开,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奉天殿。
    大殿內,剩下的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几乎停滯。
    今日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法不责眾”与“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最后一点幻想。
    朱由检冷漠地看著这一切,直到殿外的惨叫声被拖拽得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再说一遍。”
    “朕,要与真正的士大夫共治天下。”
    “是那些忠君爱国,心怀百姓的士大夫。”
    “而不是你们这些口是心非,蠹国害民的蛀虫!”
    “清田之策,势在必行。”
    “南直隶,一体推行。”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战战兢兢的百官。
    凡其目光所及,皆是深深垂下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