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英和史可法走出大殿的时候,腿肚子还在微微发颤。
    一个是被皇帝那句“就这些?”问得心惊肉跳,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另一个则是因为兵权被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失魂落魄。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惧与茫然,隨即又飞快地错开视线,一言不发,脚步匆匆地朝著宫外走去。
    殿外的青石板广场上,百官依旧跪在那里,在烈日下苦苦支撑。
    就在马士英和史可法前脚刚踏出殿门时,一个太监尖著嗓子走了出来。
    “陛下有旨,诸位大人辛苦,今日暂且退下,三日后卯时,再开大朝会。”
    这两个时辰的罚跪,已经让不少年迈的官员几近虚脱,听到这声旨意,如同听到了天籟之音。
    眾人如蒙大赦,在身旁同僚的搀扶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捶著发麻的双腿,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怨懟。
    皇帝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这究竟是敲打,还是真的要清算?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匯聚到了刚刚面圣归来的马士英和史可法身上。
    “马阁老!”
    “史部堂!”
    一群官员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想要打探些口风。
    “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我等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马士英此刻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哪里有心情应付这帮人。他铁青著脸,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钻进了自家的轿子,轿帘重重落下,隔绝了所有探寻的目光。
    “走!快走!”
    史可法同样面色凝重,对著围上来的眾人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便也匆匆离去。
    眾人眼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无奈地嘆著气,三五成群,一边低声议论著,一边惶惶然地散去。
    偌大的宫门前,很快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钱谦益没有走。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官袍,缓步走到刚才传话的那名太监面前,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几片薄薄的金叶子,动作隱蔽而迅速地塞进了那太监的手中。
    “有劳公公了。”钱谦益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官特意为陛下擬了一道贺表,恭贺圣驾还都。还望公公能代为呈递,替下官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那姓赵的太监捏了捏手心的金叶子,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諂媚。
    “哎哟,钱大人您太客气了!”他不动声色地將金叶子揣进怀里,顺手接过那封包装精美的贺表,“您放心,您老的忠心,陛下一定会看见的!咱家保证,一定把贺表亲手交到皇爷手上,您的美言,咱家也一定带到!”
    “那便多谢赵公公了。”钱谦益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新获得圣眷的场景。
    他双手背在身后,迈著四方步,慢悠悠地转身离去,姿態从容,一派名士风范。
    看著钱谦益远去的背影,赵公公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朝著地上“呸”地啐了一口。
    “下贱的软骨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小太监凑了上来,低声问道:“赵公公,那……这贺表,还呈上去吗?”
    赵公公掂了掂怀里的金叶子,又扬了扬手里的贺表,发出一声冷笑。
    “呈!怎么不呈?皇爷还等著呢!”
    “至於美言嘛……”他斜了小太监一眼,“那就要看咱家的心情了。”
    ……
    乾清宫內。
    朱由检正端著一碗清茶,听著王承恩匯报南京城內各处卫所的接管情况。
    赵公公碎步走了进来。
    “启稟皇爷,宫外的百官都已散去。东林党的钱谦益,托奴婢给您呈上一道贺表。”
    说著,他將贺表高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则从怀里掏出那几片金叶子,一併奉上。
    “这是那钱谦益孝敬奴婢的,奴婢不敢私藏,特来请皇爷示下。”
    朱由检的视线从赵公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几片金光闪闪的叶子上。
    他没有去接那道贺表,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只是將贺表隨意地搁在了身旁的茶桌上。
    反而,他饶有兴致地盯著那几片金叶子,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倒是捨得下本钱。”
    赵公公头埋得更低了,不敢接话。
    “既然是人家给你的好处,你就好生收著吧。”朱由检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公公闻言一愣,隨即大喜过望,连忙叩首:“奴婢谢皇爷赏赐!谢皇爷赏赐!”
    “退下吧。”朱由检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
    “奴婢告退。”
    赵公公如获至宝般將金叶子揣好,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殿內恢復了安静。
    王承恩看了一眼桌上那封动都没动过的贺表,低声问道:“陛下,这贺表……”
    “扔了。”朱由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承恩笑了笑,应了声“是”,便拿起贺表,准备拿去处理掉。
    朱由检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將茶盏放下。
    他没有再提钱谦益,也没有提马士英,仿佛这些人从未出现过。
    他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疲惫都已敛去。
    “王伴伴,黄得功和高名衡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回陛下,黄將军已经控制了五军都督府和城內各处军营,高將军的忠烈营也接管了皇城防务。”王承恩躬身回道,“另外,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已经渗透进各个衙门,皇爷如有旨意,隨时便可以动手。”
    “好,朕知道了。”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坐得久了,总觉得有股子阴冷气。
    “你且记著,”他一边活动著肩膀,一边对王承恩道,“让人去给黄將军传个口信,让他今晚进宫一趟,朕要请他吃顿饭。”
    “奴婢记下了。”王承恩躬身点头。
    “走吧,陪朕去瞧瞧皇后那边,安顿得怎么样了。”
    北京的紫禁城本就是仿著南京皇宫的规制建造,两边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朱由检虽是头一回踏足此地,但走在宫道上,看著这熟悉的红墙黄瓦,竟没有半分陌生感,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熟稔。
    他迈步朝著皇后的坤寧宫走去。
    还未到殿前,便看到几个宫女太监正进进出出,忙著洒扫布置。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要去通报的宫人不必多言,自己则带著王承恩,径直走进了殿中。
    周皇后正指挥著宫女將隨身带来的衣物细软归置到箱笼里,听到脚步声,一回头,见是皇帝来了,脸上顿时露出温婉的笑意。
    “陛下怎么过来了?”
    朱由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略带风霜的脸庞,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这一路南下,风尘僕僕,实在是委屈你了。如今总算是有了个安身之处。”
    周皇后含笑摇了摇头,亲自为他倒了杯热茶:“臣妾不苦,只要能陪在陛下和慈烺身边,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
    她將茶杯递到朱由检手中,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一丝掛念:“如今咱们到了南京,也算是安定下来了,陛下打算何时將永王、定王,还有坤兴、昭仁她们从淮安接到南京来?”
    一句话,问得朱由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光顾著在南京布局夺权、算计那帮文官勛贵,竟把还留在淮安的一双儿子和两个女儿给忘到脑后了。
    一时间,饶是脸皮厚如城墙的朱由检,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总不能跟皇后说,朕忙著搞钱搞兵权,把亲生骨肉给忘了。
    他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用茶盏的雾气掩饰住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笑道:“你说得是。咱们如今安定了,自然该把孩子们都接来身边,朕何曾忘了他们。”
    说完,他抬眼,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跟了朱由检大半辈子,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他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躬身对周皇后道:“回娘娘,陛下早就吩咐过奴婢了。只是孩子们从淮安过来,路途尚远,车马仪仗总要准备周全,断不能委屈了小殿下和小公主们。还请娘娘耐心等候些时日,奴婢这边一定儘快办妥。”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孩子们还没到,又捧了皇帝一把。
    周皇后闻言,果然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还是王伴伴想得周到。”
    朱由检暗自鬆了口气,连忙岔开话题,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了,也该用膳了。皇后这里,可都准备好了?”
    说著,他朝皇后身后侍立的宫女轻轻招了招手。
    不多时,几样简单的菜餚便被端了上来。一盘青翠欲滴的时蔬,一盘炒菌菇,外加一条清蒸鱸鱼,两碗白米饭。
    这桌饭菜,若是放在寻常富户人家,也算尚可。可摆在皇帝和皇后的面前,就著实显得有些简陋了。
    周皇后身旁的一个宫女见状,连忙上前请罪:“奴婢回陛下,咱们刚到南京宫中,御膳房那边许多物什都还没来得及採买周全,所以……”
    “无妨。”朱由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自己拿起筷子,先给周皇后夹了一块细嫩的鱼腹肉,“这样就很好了。”
    老朱家本就是穷苦出身,太祖皇帝更是有过沿街乞討的经歷,所以在饮食上向来不算铺张。只是眼下这般清简,也確实少见。
    朱由检吃了一口饭,又道:“不过,晚上的宴席得丰盛些,朕可是要请客吃饭的。”
    那宫女躬身应道:“奴婢记下了,这就安排人出宫採买,一定办得妥妥噹噹。”
    皇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朱由检碗里,笑道:“陛下今日要宴请谁?可是黄將军?”
    “正是。”朱由检点头,“黄得功带著八千精兵从湖广一路赶来,又替朕接管了南京的兵权,这份功劳不小。朕得好好犒劳犒劳他。”
    皇后温声道:“黄將军忠心耿耿,陛下能这般待他,他定会感激。”
    朱由检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咀嚼著:“朕待他好,他自然也会为朕卖命。这南京城里,朕能信得过的人不多,除了原本我们身边的人之外,如今也只有黄得功,还有高名衡。”
    皇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陛下心里有数就好。”
    用完午膳,朱由检又在皇后宫中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
    待回到乾清宫时,王承恩已经安排妥当,晚上的宴席准备得差不多了。
    “陛下,黄將军那边已经传了口信,他说戌时准时进宫。”王承恩躬身稟报。
    “好。”朱由检点头,“对了,高名衡那边如何?”
    “回陛下,高將军已经將皇城防务接管得妥妥噹噹,原先那些禁军都被调到城外驻扎,皇城內外如今全是忠烈营的人。”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这就好。南京这地方,水深得很,朕得先把自己的根基扎稳了,才能动手收拾那些蛀虫。”
    王承恩低声道:“陛下,那马士英和史可法……”
    “不急。”朱由检摆手,“朕今日已经敲打过他们了,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做了。若是识相,朕也还能继续重用他们,如果不是,即便他们忠心,那也別怪朕心狠手辣了。”
    王承恩应了一声,又问:“那钱谦益呢?”
    朱由检轻笑一声:“一个软骨头罢了,不值得朕费心思。他那道贺表,你扔了没?”
    “已经扔了。”王承恩笑道,“奴婢还特意让人当著宫门口那些太监的面扔的,想必这会儿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说话间,天色渐暗,宫中已经点起了灯笼。
    戌时刚到,黄得功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乾清宫。他身上还穿著那身破旧的甲冑,脸上满是风尘僕僕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臣黄得功,叩见陛下!”
    朱由检连忙起身,亲自上前扶起他:“黄將军快快请起,今日朕请你来,可不是让你行这些虚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