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至南京,官道平坦,不过二百里之遥。
    然而,皇帝的车驾並非孤身一人,身后是万余精锐,旌旗如林,甲冑如山。
    如此庞大的队伍,行进起来自然快不了。
    即便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当队伍的先头部队抵达南京城外的聚宝门时,天色也已至丑时。
    万籟俱寂。
    雄伟的南京城墙在月色下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陷入沉睡。
    城头上零星的灯火,如同巨兽打盹时偶尔睁开的眼睛。
    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
    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朱由检毫无睡意。
    他身上还带著长途跋涉的尘土与寒气,只简单喝了一口热茶暖身,便立刻下了命令。
    “传黄得功、高名衡。”
    “遵旨。”
    王承恩躬身退下,很快,两名浑身披甲的將领便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
    两人身上带著深夜的寒霜,面有风霜之色,但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依旧炯炯,不见丝毫睏乏。
    “末將参见陛下!”
    二人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起来吧,坐。”
    朱由检指了指一旁的行军马扎,开门见山。
    “南京城,就在眼前了。”
    黄得功和高名衡对视一眼,都以为皇帝是要商议明日入城的章程,精神不由一振。
    “陛下,末將已命人探查过,城中守军並无异动,明日一早,便可开门迎驾。”
    黄得功沉声说道,话语中透著一股迫不及待。
    “不,先不著急进城!”
    朱由检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著面前简陋的木案,发出篤、篤的轻响。
    帐內霎时一静。
    两位身经百战的將领都有些愕然地看著皇帝。
    不进城?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赶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入主南京,重开大明基业吗?
    怎么到了门口,反而不进去了?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自顾自地说道:
    “明日,朕先不进城。朕要先去孝陵,祭拜太祖高皇帝。”
    此言一出,黄得功与高名衡皆是一怔,面面相覷。
    不入皇城,反倒先去祭陵?这不合常理。
    就算要祭奠太祖高皇帝,那也要先入主南京,待南京局势稳定后再进行祭祖!
    不过只是一瞬,黄得功和高名衡二人便想通了其中关窍,不觉屏住了呼吸。
    陛下此举,是要告诉天下人,虽从北京而来,但並不是为了学那南宋一样偏安一隅,不思进取,而是要效仿太祖高皇帝,以此为基,依待北伐重整山河!
    “陛下圣明!”
    黄得功亦是猛地抱拳,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悍勇之气。
    “陛下有令,末將万死不辞!”
    “动不动就说死,你们死了,还有谁能给朕好好办差事。”
    朱由检平静地说道。
    他看向高名衡。
    “高將军。”
    “末將在!”
    高名衡立刻挺直了腰杆。
    “你麾下的忠烈营,是孙督师留给大明的忠魂,也是朕最信得过的兵。明日朕去孝陵,由你部护卫。祭拜之后,你们不必再回城外……”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如炬。
    “直接进城,第一时间接管皇城防务!”
    高名衡猛地抬头,眼神骤然一亮。
    接管皇城防务!
    这是何等重要的託付!皇城,那是天子居所,是整个南京的象徵。
    將皇城交给他,就是將身家性命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末將,领旨!”
    高名衡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有末將在,皇城万无一失!”
    朱由检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了黄得功。
    “黄將军。”
    “末將在!”
    黄得功声如洪钟。
    “你的八千湖广精锐,是百战之兵。待朕的仪仗进入南京城后,你的兵马,立刻接管南京城內所有卫所、兵营,以及五军都督府!”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厉。
    “朕要南京的兵权,完完整整地握在朕的手里!”
    黄得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头终於等到开闸的猛虎,浑身都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劲。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末將遵旨!城中兵马若有不从者,末將当场斩了!”
    “很好。”
    朱由检最后看向了一直侍立在旁的王承恩。
    “王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连忙上前一步。
    “你手下的东厂联合锦衣卫,明日不必跟著朕去孝陵。朕要你们的人,像钉子一样,给朕钉进南京城的各个衙门里去。”
    朱由检的语调放得极轻,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家常小事,但帐內平添了几分阴冷之气。
    “另外,立刻联络上我们在南京城里原有的暗桩。告诉他们,主子来了。让他们在南京收集到的所有情报,不管是官场动向,还是勛贵私语,迅速匯总起来,朕要知道,这几个月,南京城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王承恩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躬身道:
    “陛下放心,奴婢明白了。这些日子,南京城可热闹得紧,咱们的人,早就把一出出好戏都记下来了。”
    三道命令,乾净利落。
    皇权、兵权、监察权!
    如三张大网,將整个南京城牢牢罩住!
    “南京那出花团锦簇的大戏,就留给他们自己看吧。”
    朱由检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朕,没功夫陪他们演。”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那片沉寂的巨大城郭。
    “明日祭拜太祖,既是告慰先祖,也是敲山震虎。朕要让南京城里那些自作聪明的人看清楚,朕来南京,不是来听他们表功的。”
    “朕,是来拿回属於朕的一切的。”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帐內的暖意也隨之散去。
    黄得功和高名衡躬身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军帐,各自去安排这惊天动地的大事。
    偌大的中军帐內,只剩下朱由检和王承恩二人。
    朱由检重新坐回案前,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却没有喝。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良久,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大伴。”
    “奴婢在。”
    “这南京城里,钱谦益最近都在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