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见状,连忙上前,想替皇帝接过那沾满尘土的木盒。
    朱由检却微微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郑重地,甚至带著几分颤抖,从高名衡高举的掌中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木盒。
    盒子不重,却仿佛压著一座倾颓的江山。
    他没有让王承恩代劳,亲手解开那层层包裹的油布,打开了盒盖。
    木盒之內,静静地躺著两样东西。
    一方是沉甸甸的铜印,上面刻著篆字——陕西三边总督关防。
    另一件,则是一块早已看不出本来顏色的布料,像是从战袍上撕下来的,被乾涸的、发黑的血跡浸透,变得僵硬。
    那块血布上,隱约可见一行行歪斜扭曲、却力透布帛的字跡。
    朱由检的目光触及那块血布的瞬间,眼眶骤然泛红。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其拿起,缓缓展开。
    血书开篇,便是三个触目惊心的字。
    “罪臣,孙传庭……”
    高名衡跪在地上,看到那份遗书,再也抑制不住,一个铁打的汉子,竟如孩童般失声痛哭起来。
    “陛下!”他哽咽著,声音断断续续,“督师……督师身中数箭,血都流干了,还拄著断剑,亲手杀了十几个叛贼……直至最后力竭,督师蘸著自己的血,在战袍上写下了这封遗书……”
    朱由检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刺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他强忍著胸中翻涌的酸楚,逼著自己继续往下看。
    “……罪臣无能,未能守住潼关,致使西贼坐大,有负陛下天恩,万死难辞其咎。然臣临死之际,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得不报於陛下。大明之患,非在建奴,非在流寇,而在庙堂,在士绅!”
    遗书上的血字,仿佛带著孙传庭临终前的不甘与怒火,灼烧著朱由检的心。
    “东林党人,名为清流,实为祸源!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朝堂之上,攻訐不休!文官视武將为鹰犬,武將视文官为腐儒,彼此掣肘,互为仇讎!臣在前线浴血,粮草不济,兵员不整,屡次上疏,皆石沉大海!此等人不除,国无寧日!”
    “地方藩王、士绅,兼併土地,无有穷尽。百姓失地,沦为流民,或为寇,或饿死。朝廷税赋,十不存一,国库空虚,军餉难以为继!富了藩王,苦了百姓,空了国库,寒了军心!长此以往,大明纵有百万雄师,亦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一股热血直衝脑门,朱由检的视野都有些发黑。
    他继续看下去。
    “臣,恳请陛下!寧信武將,不信文官!寧信百姓,不信士绅!”
    这一行字,孙传庭写得尤为用力,血跡深沉,几乎要穿透布帛。
    朱由检握著血书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臣知京师难守,若事不可为,陛下万勿死守殉国!当效仿南宋,暂退江南,以图再起!南方富庶,民心尚可用,只要陛下励精图治,扫除积弊,他日挥师北上,光復中原,並非虚言!”
    “然陛下南迁,切记不可重蹈南宋覆辙!南宋偏安一隅,君臣上下耽於享乐,忘却靖康之耻,最终亡於崖山!陛下当以此为鑑,即便立足江南,亦当时刻不忘北伐,不忘收復失地!”
    “陛下!成祖皇帝的皇陵在北京,列祖列宗的陵寢都在北方!无论如何,陛下都要打回去!臣虽死,魂魄必在九泉之下,看著陛下,看著陛下率领我大明將士,杀回北京,祭告成祖!”
    读到这里,朱由检只觉得胸中热血激盪,一股悲壮与豪情油然而生。
    孙传庭,他是在用自己的命,为自己这个皇帝,点燃一盏指路的明灯!
    “……陛下若能重整河山,请务必对士绅阶层,下猛药,施重典!此乃国之根本,社稷存亡之所系!若不断其根,大明……必亡於內,而非外敌……”
    “砰!”
    一声巨响。
    朱由检读完最后一个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桌案上。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猛地抬起头,仰天长嘆,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自责与痛惜。
    “孙卿!孙卿啊——!”
    这一声呼喊,嘶哑而悠长,迴荡在空旷的书房里。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王承恩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连声劝慰。
    朱由检却像是没听见,他缓缓地、珍重地將那份血书摺叠好,紧紧攥在手心。
    他摆了摆手,示意王承恩起来,然后擦去不知何时滑落眼角的泪水。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孙督师用性命为朕指明了道路,朕……朕若再畏首畏尾,再不能为他报仇雪恨,有何面目,去见这天下的忠臣义士!”
    说完,他大步走到高名衡面前,亲自弯腰,用双手將他搀扶起来。
    “高將军,请起。”
    高名衡被皇帝亲自扶起,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看著天子。
    朱由检看著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郑重承诺道:“孙督师的遗愿,朕,一定实现!孙督师的旧部,朕从今日起,视如亲军!孙督师的家眷,朕,必厚待之!”
    高名衡闻言,虎躯剧震,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他没有再跪,而是猛然挺直了那几乎要被压垮的脊樑,右手“鏘”的一声按住腰间刀柄,嘶哑著吼道。
    “陛下!末將……末將与麾下两千三百一十二名弟兄,愿为陛下效死,为督师復仇!”
    “起来!”朱由检一把拉住他,声音鏗鏘有力,“朕不要你们的效死!朕要你们的命,给朕留著,去杀建奴,去平流寇!为孙督师报仇,为大明尽忠!”
    “末將遵旨!”高名衡挺直了腰杆,重重点头。
    “好!”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王承恩下令,“传朕旨意!將孙督师旧部,即刻改编为『忠烈营』,由高名衡任营总!所有粮餉军械,暂由朕之內帑拨付,按京营上十二卫最优等供给!朕倒要看看,是我大明的国库真没钱了,还是钱都进了那些硕鼠的私囊!”
    “奴婢遵旨!”王承恩连忙应下,心中也是激动万分。
    皇帝手中,终於有了一支绝对忠诚、百战余生的嫡系!
    朱由检的目光再次落在王承恩身上,声音变得严肃。
    “再擬旨!追封孙传庭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赐諡號『忠烈』!待朕抵达南京,即刻为孙督师建造祠堂,立碑扬名,让天下人都知道,何为大明的忠臣!”
    他从怀中,再次拿出那份血书和那方督师大印。
    他没有將其放入盒中,而是將血书贴身放在了自己龙袍的內衬里,紧挨著胸口。
    那方冰冷的铜印,则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他对王承恩说:“这封遗书,这方大印,朕要日夜带在身边。时刻提醒自己,孙督师在看著朕,天下人,都在看著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