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窄巷里，夜风带著水汽，阴冷刺骨。
刘泽清走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不甚踏实，人像是飘在半空。
他脑子里乱鬨鬨的，全是天子刚刚说过的话。
“朕信不过他。”
“朕觉得，你很合適。”
“让你夫人和孩子们，跟著皇后与太子的车驾，一同南下。”
这几句话，便將他刘泽清的全部身家性命，都和那张龙椅牢牢绑在了一处。
他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甚至，他根本不想反抗。
高杰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流寇头子。
凭什么一直压在自己头上？
天子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能把高杰彻底踩在脚下的机会！
他用力吸进一口冷气，胸腔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烈了。
回到军营，帐內鼾声四起。
刘泽清一刻不停，唤来亲兵，去请几位素日里最亲近的將领。
“说我得了好酒，请兄弟们来尝尝，驱驱寒气。”
不多时，几个將领揉著眼睛进了他的营帐。
桌上摆著军中劣酒，下酒的也只有几碟咸豆子。
刘泽清不说话，亲自为眾人倒酒，自己先饮一杯。
几杯酒下肚，场子热了起来。
一个张姓参將仗著酒意，大著舌头抱怨：“副总兵，跟著姓高的也太憋屈了！迎驾这么大的功劳，全是他一人的，弟兄们连根毛都没捞到！”
“可不是嘛！咱们的人马比他高杰的差哪了？好事怎么全让他占了！”
刘泽清听著，面色不变，只顾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直到眾人抱怨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酒碗，扫视一圈。
“兄弟们，別急。”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话没多说，可他那篤定的眼神和脸上的笑意，让在场的几个心腹都感觉心臟猛地一跳。
次日天刚亮，朱由检在行宫召见了周遇吉。
“朕即刻启程去南京。”朱由检直接说道，“扬州，就交给你了。”
周遇吉躬身：“臣遵旨。”
“高杰那边，你不用管。”朱由检的语气很平淡，“朕已经在他身边，钉下了一颗钉子。”
周遇吉身体一震，瞬间明白了天子的意图。
“臣明白。请陛下放心，臣必会看好扬州。”
“嗯。”朱由检点了下头，“等时机到了，朕要你配合那颗钉子，把高杰那几万兵马，完完整整地给朕收过来。”
周遇吉退下后，王承恩进来通报，说高杰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让他进来。”
高杰怀著满心不安走进书房，见到朱由检便要下跪。
“免了。”朱由检却笑著摆手，甚至亲自走下台阶扶住他，“高总兵是国之干城，不必多礼。”
这般异乎寻常的亲近，让高杰浑身都僵住了，心里更是打鼓。
朱由检拉著他坐下，不谈军务，反而问起了家常。
“朕听说，你夫人近来身体欠安？”
高杰大感意外，急忙回答：“劳陛下掛心，贱內有些旧疾，不碍事。”
“这怎么行。”朱由检佯装不悦，“身子才是本钱。朕备了些上好的药材，你稍后带回去，给你夫人调理调理。”
他递给王承恩一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是几匹江南上等绸缎和一匣珠宝。
“这些，给孩子们做几件新衣裳，添点首饰。”朱由检的语气充满信赖，“扬州这里，朕就全託付给你了。务必约束好部下，不要让朕失望。”
“等南京那边安定下来，就是你高总兵大展宏图的时候！”
高杰双手捧著赏赐，那绸缎与金银的触感，却仿佛是烧红的烙铁。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脑中反覆迴响著天子那亲近温和的话语，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底发寒。
他总觉得，这天大的恩宠背后，藏著他看不懂的凶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陕西潼关，空气中瀰漫著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甜气，连天边的云霞都染成了血色。
清军大营內，镶白旗旗主多鐸赤裸著上身，將一囊烈酒尽数倒在战刀上，血水混著酒液流下，他却毫不在意，只用布巾粗暴地擦著刀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哥！李自成那泥腿子顶不住了！”他朝著帅帐方向吼道，“明天！明天我再冲一次，就能拿下潼关！”
帅帐里光线昏暗，多尔袞正对著一幅巨图凝思，对弟弟的叫嚷充耳不闻。
一旁的范文程躬著腰，轻声说：“王爷，闯贼已是强弩之末。潼关一破，西安便唾手可得，我大清一统北方，就在眼前了。”
多尔袞的手指，却重重敲在地图东南角，一个標註著“南京”的地方。
“李自成是坟里的骨头，不用担心。”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暖意，“本王担心的是南边那个姓朱的。”
他抬起头，眼神阴沉。
“探子说，朱由检在江南杀士绅、分田地，居然让他把局面稳住了。”
范文程立刻接话：“王爷明鑑，这不过是饮鴆止渴。他朱由检得罪了江南所有的读书人，失了士绅拥护，就是无根之木。等我大清平定北方，正好打出『为江南士绅申冤，討伐暴君』的旗號南下，此乃天赐良机！”
“报——！”
一个满身是血的清军探马衝进大帐，单膝跪地。
“王爷！李自成弃了潼关，带著残兵往西安方向逃了！”
“哈哈哈！好！”
多鐸提著刀冲了进来，满脸涨红。
“哥！下令吧！我这就去把李自成的人头给你提回来！”
多尔袞却缓缓抬手，制止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穷寇莫追。”
“传令，命吴三桂为先锋，率关寧军追击。告诉他，不必赶尽杀绝。”
多鐸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哥，为什么？这可是最好的机会！”
多尔袞转过身，目光落在弟弟身上，眼神冰冷，平静得深不见底，仿佛在审视一件尚未打磨好的兵器。
“留著李自成，让他去替我们咬四川的张献忠，也替我们拖住南边那个姓朱的。”
“一条好狗，不能这么快就打死。”
潼关城头，写著“大顺”二字的旗帜被人扯下，扔下城墙。
龙飞凤舞的大清旗，取而代之。
潼关残破的城楼下，李自成被几个亲兵架在马上，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吞噬了他霸业的雄关，满是血丝的眼中，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数月前，他还是紫禁城的主人，俯瞰天下。
现在，他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他惨然一笑，对著身边仅存的將领说：“他娘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想到最后栽在了韃子手里！”
刘泽清走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不甚踏实，人像是飘在半空。
他脑子里乱鬨鬨的，全是天子刚刚说过的话。
“朕信不过他。”
“朕觉得，你很合適。”
“让你夫人和孩子们，跟著皇后与太子的车驾，一同南下。”
这几句话，便將他刘泽清的全部身家性命，都和那张龙椅牢牢绑在了一处。
他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甚至，他根本不想反抗。
高杰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流寇头子。
凭什么一直压在自己头上？
天子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能把高杰彻底踩在脚下的机会！
他用力吸进一口冷气，胸腔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烈了。
回到军营，帐內鼾声四起。
刘泽清一刻不停，唤来亲兵，去请几位素日里最亲近的將领。
“说我得了好酒，请兄弟们来尝尝，驱驱寒气。”
不多时，几个將领揉著眼睛进了他的营帐。
桌上摆著军中劣酒，下酒的也只有几碟咸豆子。
刘泽清不说话，亲自为眾人倒酒，自己先饮一杯。
几杯酒下肚，场子热了起来。
一个张姓参將仗著酒意，大著舌头抱怨：“副总兵，跟著姓高的也太憋屈了！迎驾这么大的功劳，全是他一人的，弟兄们连根毛都没捞到！”
“可不是嘛！咱们的人马比他高杰的差哪了？好事怎么全让他占了！”
刘泽清听著，面色不变，只顾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直到眾人抱怨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酒碗，扫视一圈。
“兄弟们，別急。”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话没多说，可他那篤定的眼神和脸上的笑意，让在场的几个心腹都感觉心臟猛地一跳。
次日天刚亮，朱由检在行宫召见了周遇吉。
“朕即刻启程去南京。”朱由检直接说道，“扬州，就交给你了。”
周遇吉躬身：“臣遵旨。”
“高杰那边，你不用管。”朱由检的语气很平淡，“朕已经在他身边，钉下了一颗钉子。”
周遇吉身体一震，瞬间明白了天子的意图。
“臣明白。请陛下放心，臣必会看好扬州。”
“嗯。”朱由检点了下头，“等时机到了，朕要你配合那颗钉子，把高杰那几万兵马，完完整整地给朕收过来。”
周遇吉退下后，王承恩进来通报，说高杰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让他进来。”
高杰怀著满心不安走进书房，见到朱由检便要下跪。
“免了。”朱由检却笑著摆手，甚至亲自走下台阶扶住他，“高总兵是国之干城，不必多礼。”
这般异乎寻常的亲近，让高杰浑身都僵住了，心里更是打鼓。
朱由检拉著他坐下，不谈军务，反而问起了家常。
“朕听说，你夫人近来身体欠安？”
高杰大感意外，急忙回答：“劳陛下掛心，贱內有些旧疾，不碍事。”
“这怎么行。”朱由检佯装不悦，“身子才是本钱。朕备了些上好的药材，你稍后带回去，给你夫人调理调理。”
他递给王承恩一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是几匹江南上等绸缎和一匣珠宝。
“这些，给孩子们做几件新衣裳，添点首饰。”朱由检的语气充满信赖，“扬州这里，朕就全託付给你了。务必约束好部下，不要让朕失望。”
“等南京那边安定下来，就是你高总兵大展宏图的时候！”
高杰双手捧著赏赐，那绸缎与金银的触感，却仿佛是烧红的烙铁。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脑中反覆迴响著天子那亲近温和的话语，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底发寒。
他总觉得，这天大的恩宠背后，藏著他看不懂的凶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陕西潼关，空气中瀰漫著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甜气，连天边的云霞都染成了血色。
清军大营內，镶白旗旗主多鐸赤裸著上身，將一囊烈酒尽数倒在战刀上，血水混著酒液流下，他却毫不在意，只用布巾粗暴地擦著刀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哥！李自成那泥腿子顶不住了！”他朝著帅帐方向吼道，“明天！明天我再冲一次，就能拿下潼关！”
帅帐里光线昏暗，多尔袞正对著一幅巨图凝思，对弟弟的叫嚷充耳不闻。
一旁的范文程躬著腰，轻声说：“王爷，闯贼已是强弩之末。潼关一破，西安便唾手可得，我大清一统北方，就在眼前了。”
多尔袞的手指，却重重敲在地图东南角，一个標註著“南京”的地方。
“李自成是坟里的骨头，不用担心。”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暖意，“本王担心的是南边那个姓朱的。”
他抬起头，眼神阴沉。
“探子说，朱由检在江南杀士绅、分田地，居然让他把局面稳住了。”
范文程立刻接话：“王爷明鑑，这不过是饮鴆止渴。他朱由检得罪了江南所有的读书人，失了士绅拥护，就是无根之木。等我大清平定北方，正好打出『为江南士绅申冤，討伐暴君』的旗號南下，此乃天赐良机！”
“报——！”
一个满身是血的清军探马衝进大帐，单膝跪地。
“王爷！李自成弃了潼关，带著残兵往西安方向逃了！”
“哈哈哈！好！”
多鐸提著刀冲了进来，满脸涨红。
“哥！下令吧！我这就去把李自成的人头给你提回来！”
多尔袞却缓缓抬手，制止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穷寇莫追。”
“传令，命吴三桂为先锋，率关寧军追击。告诉他，不必赶尽杀绝。”
多鐸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哥，为什么？这可是最好的机会！”
多尔袞转过身，目光落在弟弟身上，眼神冰冷，平静得深不见底，仿佛在审视一件尚未打磨好的兵器。
“留著李自成，让他去替我们咬四川的张献忠，也替我们拖住南边那个姓朱的。”
“一条好狗，不能这么快就打死。”
潼关城头，写著“大顺”二字的旗帜被人扯下，扔下城墙。
龙飞凤舞的大清旗，取而代之。
潼关残破的城楼下，李自成被几个亲兵架在马上，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吞噬了他霸业的雄关，满是血丝的眼中，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数月前，他还是紫禁城的主人，俯瞰天下。
现在，他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他惨然一笑，对著身边仅存的將领说：“他娘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想到最后栽在了韃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