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知府衙门，后堂。
往日里用来处理公务的厅堂，此刻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李岩坐於主位，神態自若。
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摆放那本厚重得能砸死人的《扬州府鱼鳞册》。
大明开国两百余年，那上面的田亩数字，早就成了一本糊涂帐，別说拿来分田，就是拿去给灶王爷当引火纸，都嫌墨跡太重，烟火气不好。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份崭新的名册上。
这份名册纸张洁白，墨跡未乾，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住址，乃至此人名下有多少明面上的田產，又有多少暗地里掛靠的庄子，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这是锦衣卫的杰作。
在皇帝的意志下，这个特务机构，正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它的獠牙，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向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李岩看得很快，指尖在名册上轻轻划过。
半晌，他抬起头，將册子递给一旁侍立的锦衣卫千户。
“就按这份名册，”他语气平淡道：“把上面的人，都给本官请来。”
“记住，是请。”
“今晚，本官要在府衙设宴，款待诸位乡贤。”
那锦衣卫千户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闻言却躬身行礼道：“李大人，名册上扬州城內的一百二十七人，卑职已经派人分头去『请』了，保证一个时辰內，人到齐，心也到齐。”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可这名册上，还有二百余人散布在扬州府各县乡野，最远的离此地有百里之遥。就算快马加鞭，今晚也断然赶不及。”
“无妨。”李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热气氤氳了他沉静的眼眸，“来不及的，就再办一场。”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今晚，先请城里的。城外的，告诉他们，后天中午，本官再请一席。就说，圣上恩典，不愿让他们旅途劳顿。”
“卑职明白！”千户心领神会，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分而治之，避免他们串联。
……
与扬州府衙的热闹不同，皇帝的临时行宫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朱由检放下手中最后一本来自北方的密奏，上面是关於多尔袞和李自成动向的分析。
他闭上眼，两根手指精准地按在发胀的太阳穴上，轻轻揉动。
当皇帝是件累人的活。
尤其是在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上，既要掌舵，又要堵漏，还得时刻提防著水手譁变和外面虎视眈眈的海盗，更是累得能把骨头榨出油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碎步走了进来，动作轻得像只猫，手中捧著一封以黄綾包裹的奏摺，恭恭敬敬地跪在几步开外。
“陛下，有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奏报。”
朱由检眼皮都未抬，只向一旁的王承恩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王伴伴，你给朕念念。”
“喏。”
王承恩走上前，郑重地从小太监手中接过奏摺，展开，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罪臣钱谦益，叩问圣躬金安。罪臣等窃居高位，矇昧无知，未能早日匡扶圣驾，致使陛下蒙尘於外，实乃万死之罪……”
王承恩念得抑扬顿挫，他当了一辈子奴婢，最懂如何揣摩这些文官奏摺里的弯弯绕绕。
那份字里行间的惶恐与諂媚，被他表现得淋漓尽致。
“……幸赖陛下天威，拨乱反正，重回江南。罪臣等日夜悬心，翘首以盼王师。罪臣钱谦益，痛感淮安府田亩侵占之烈，民生之艰，皆因我等士绅贪婪无度而起。为体察上意，为君分忧，罪臣已联络南京应天府、镇江、常州、苏州、松江各府士绅，倡议献田於君，以赎前罪！”
念到此处，王承恩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皇帝的脸色。
皇帝依旧闭著眼，仿佛睡著了一般。王承恩不敢揣测圣意，便继续念下去。
“如今，南京各家已率先自查，將歷年侵占之官田、学田、军屯之田，尽数清点成册，合计一十八万余亩，愿无偿献於陛下，以充国库！其余各府，亦在火速清查之中，不日即將有报！”
“罪臣等只求陛下念我等一片赤诚，宽宥我等无心之失。罪臣钱谦益，再拜叩首！”
奏摺念完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朱由检缓缓睁开眼。
一声轻笑，从他喉间逸出。
“呵呵，这群东林君子，倒真是有趣。”
王承恩將奏摺恭敬地放到御案上，见皇帝心情似乎不差，便试探著问道：“陛下，钱尚书此举，也算是深明大义，知错能改。那……该如何回復？”
“深明大义？”朱由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道：“王伴伴，你信吗？”
王承恩连忙躬身：“奴婢愚钝。”
“他们这不是深明大义，这是在跟朕討价还价。”朱由检拿起那份奏摺，在指尖掂了掂。
“十八万亩，听著是不少。可整个南直隶，被他们侵占的田產，何止千万亩？他们这是丟出几块最扎手的烂地，甚至是政敌的田地，做个人情，想让朕承认他们自查的结果。一旦朕点了头，就等於承认了他们剩下的田產都是合法的。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个弃卒保车！”
朱由检將奏摺隨手扔在桌上：“自己查自己，监守自盗，还想让朕给他们发个忠君爱国的牌坊？想得倒是挺美。”
“那……陛下，咱们回吗？”王承恩问道。
朱由检摇了摇头道：“不急。让他们晾著。他们送奏摺过来，就是心里没底，想探探朕的口风。朕越是不理他们，他们心里就越慌，越慌，就越容易出错。”
王承恩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朱由检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
“朕听说，李先生今晚要请客？”
“回陛下，是有这么回事。”王承恩连忙回答，“李大人在府衙后堂设宴，请的是扬州城里的士绅大户。算算时辰，这会儿人应该都到齐了，酒菜也该上了。”
“哦？”朱由检伸了个懒腰，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个消息冲淡了不少，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鸿门宴啊。”
他踱了两步，眼中光芒闪动。
“有趣，有趣。走，王伴伴，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王承恩一愣：“陛下，这……您的安全……”
“就在府衙里，能有什么不安全的？”朱由检摆摆手，兴致盎然。
他压低了声音道：“咱们换身便服，悄悄地去，別惊动任何人。就从后院的小门摸过去，听个墙角也好。”
王承恩看著皇帝脸上那难得一见的鲜活神情，也被感染了，不再劝諫，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哎！奴婢这就去准备！”
往日里用来处理公务的厅堂，此刻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李岩坐於主位，神態自若。
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摆放那本厚重得能砸死人的《扬州府鱼鳞册》。
大明开国两百余年，那上面的田亩数字，早就成了一本糊涂帐，別说拿来分田，就是拿去给灶王爷当引火纸，都嫌墨跡太重，烟火气不好。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份崭新的名册上。
这份名册纸张洁白，墨跡未乾，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住址，乃至此人名下有多少明面上的田產，又有多少暗地里掛靠的庄子，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这是锦衣卫的杰作。
在皇帝的意志下，这个特务机构，正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它的獠牙，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向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李岩看得很快，指尖在名册上轻轻划过。
半晌，他抬起头，將册子递给一旁侍立的锦衣卫千户。
“就按这份名册，”他语气平淡道：“把上面的人，都给本官请来。”
“记住，是请。”
“今晚，本官要在府衙设宴，款待诸位乡贤。”
那锦衣卫千户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闻言却躬身行礼道：“李大人，名册上扬州城內的一百二十七人，卑职已经派人分头去『请』了，保证一个时辰內，人到齐，心也到齐。”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可这名册上，还有二百余人散布在扬州府各县乡野，最远的离此地有百里之遥。就算快马加鞭，今晚也断然赶不及。”
“无妨。”李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热气氤氳了他沉静的眼眸，“来不及的，就再办一场。”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今晚，先请城里的。城外的，告诉他们，后天中午，本官再请一席。就说，圣上恩典，不愿让他们旅途劳顿。”
“卑职明白！”千户心领神会，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分而治之，避免他们串联。
……
与扬州府衙的热闹不同，皇帝的临时行宫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朱由检放下手中最后一本来自北方的密奏，上面是关於多尔袞和李自成动向的分析。
他闭上眼，两根手指精准地按在发胀的太阳穴上，轻轻揉动。
当皇帝是件累人的活。
尤其是在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上，既要掌舵，又要堵漏，还得时刻提防著水手譁变和外面虎视眈眈的海盗，更是累得能把骨头榨出油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碎步走了进来，动作轻得像只猫，手中捧著一封以黄綾包裹的奏摺，恭恭敬敬地跪在几步开外。
“陛下，有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奏报。”
朱由检眼皮都未抬，只向一旁的王承恩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王伴伴，你给朕念念。”
“喏。”
王承恩走上前，郑重地从小太监手中接过奏摺，展开，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罪臣钱谦益，叩问圣躬金安。罪臣等窃居高位，矇昧无知，未能早日匡扶圣驾，致使陛下蒙尘於外，实乃万死之罪……”
王承恩念得抑扬顿挫，他当了一辈子奴婢，最懂如何揣摩这些文官奏摺里的弯弯绕绕。
那份字里行间的惶恐与諂媚，被他表现得淋漓尽致。
“……幸赖陛下天威，拨乱反正，重回江南。罪臣等日夜悬心，翘首以盼王师。罪臣钱谦益，痛感淮安府田亩侵占之烈，民生之艰，皆因我等士绅贪婪无度而起。为体察上意，为君分忧，罪臣已联络南京应天府、镇江、常州、苏州、松江各府士绅，倡议献田於君，以赎前罪！”
念到此处，王承恩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皇帝的脸色。
皇帝依旧闭著眼，仿佛睡著了一般。王承恩不敢揣测圣意，便继续念下去。
“如今，南京各家已率先自查，將歷年侵占之官田、学田、军屯之田，尽数清点成册，合计一十八万余亩，愿无偿献於陛下，以充国库！其余各府，亦在火速清查之中，不日即將有报！”
“罪臣等只求陛下念我等一片赤诚，宽宥我等无心之失。罪臣钱谦益，再拜叩首！”
奏摺念完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朱由检缓缓睁开眼。
一声轻笑，从他喉间逸出。
“呵呵，这群东林君子，倒真是有趣。”
王承恩將奏摺恭敬地放到御案上，见皇帝心情似乎不差，便试探著问道：“陛下，钱尚书此举，也算是深明大义，知错能改。那……该如何回復？”
“深明大义？”朱由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道：“王伴伴，你信吗？”
王承恩连忙躬身：“奴婢愚钝。”
“他们这不是深明大义，这是在跟朕討价还价。”朱由检拿起那份奏摺，在指尖掂了掂。
“十八万亩，听著是不少。可整个南直隶，被他们侵占的田產，何止千万亩？他们这是丟出几块最扎手的烂地，甚至是政敌的田地，做个人情，想让朕承认他们自查的结果。一旦朕点了头，就等於承认了他们剩下的田產都是合法的。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个弃卒保车！”
朱由检將奏摺隨手扔在桌上：“自己查自己，监守自盗，还想让朕给他们发个忠君爱国的牌坊？想得倒是挺美。”
“那……陛下，咱们回吗？”王承恩问道。
朱由检摇了摇头道：“不急。让他们晾著。他们送奏摺过来，就是心里没底，想探探朕的口风。朕越是不理他们，他们心里就越慌，越慌，就越容易出错。”
王承恩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朱由检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
“朕听说，李先生今晚要请客？”
“回陛下，是有这么回事。”王承恩连忙回答，“李大人在府衙后堂设宴，请的是扬州城里的士绅大户。算算时辰，这会儿人应该都到齐了，酒菜也该上了。”
“哦？”朱由检伸了个懒腰，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个消息冲淡了不少，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鸿门宴啊。”
他踱了两步，眼中光芒闪动。
“有趣，有趣。走，王伴伴，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王承恩一愣：“陛下，这……您的安全……”
“就在府衙里，能有什么不安全的？”朱由检摆摆手，兴致盎然。
他压低了声音道：“咱们换身便服，悄悄地去，別惊动任何人。就从后院的小门摸过去，听个墙角也好。”
王承恩看著皇帝脸上那难得一见的鲜活神情，也被感染了，不再劝諫，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哎！奴婢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