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衙后堂,烛火摇曳,將朱由检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般的亢奋。
    “陛下,大喜啊!”
    太监王承恩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本帐册,就像捧著什么绝世珍宝。
    “赵括逆贼及其党羽的家產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共计抄出白银三百七十余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田契地契更是有几百万倾!”
    “再加上之前从朱纯臣、张縉彦等人处所得,我等手中可用的现银,已然超过一千五百万两!粮食更是足够十万大军足足一年的嚼用,如今所有差不多是我大明国库近十年的税收!”
    王承恩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他跟在崇禎身边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巨款,那种从一贫如洗到富甲天下的感觉,让他这个老太监都有些失態。
    然而,朱由检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只是平静地翻阅著宋应星呈上来的兵工厂报告,眉头微蹙。
    这份平静,让狂喜的王承恩和一旁同样开始有些兴奋的吴孟明、周遇吉也安耐下那颗躁动的心。
    “孟明。”朱由检头也不抬地开口。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立刻躬身。
    “范景文和吴襄,到哪了?”
    吴孟明神情一肃,沉声道:“回陛下,根据探报,范景文与吴襄在匯合了保定巡抚杨文岳的残部,以及沿途响应他们的士绅豪强,总兵力已近五万,正气势汹汹地朝真定府杀来。最迟后日,便可兵临城下。”
    “五万?”周遇吉冷哼一声,身上腾起一股凛然的杀气,“一群土鸡瓦狗罢了!陛下,末將请命,率三千精锐,足以將其击溃!”
    他有这个自信。见识过虎蹲炮和燧发枪的威力后,他对这支脱胎换骨的军队充满了信心。
    “不。”朱由检终於放下了手中的报告,目光扫过三人,“击溃他们,很容易。但然后呢?”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真定府”三个字上。
    “我们打跑了范景文,还会有李景文,张景文。我们剿灭了真定府的士绅,大明还有千千万万个士绅。杀,是杀不尽的。”
    “陛下的意思是?”周遇吉有些不解。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朕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胜利。朕要的,是在这里,在真定府,建立大明全新的根基!”
    “一个不依靠士绅,不依靠勛贵,只依靠我们自己和天下万民的基业!”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打仗,而是安民!是重建!”
    朱由检转向王承恩:“传朕旨意,从明日起,凡真定府百姓,参与修筑城防、开挖水利、兴建营房者,每日管两餐饱饭,另发十文工钱!工钱必须日结,不得拖欠!”
    “陛下,这……这开销可就大了去了!”王承恩大惊失色。
    要知道十万百姓单单是一天的工钱就要有一百万文,折合於白银相当於一千两雪花银。
    更不用说还要管两顿饱饭,这其中的花费无异於是个无底洞。
    “开销大,那也要执行到底!”朱由检斩钉截铁道,“重要的就是让愿意跟隨朕的百姓看得见。跟著朕,他们才能吃饱饭,有田分,有盼头。才可以让他们的民心真正的归属於朕,归属於大明!”
    接著,他又看向吴孟明道:“锦衣卫立刻进驻各村镇,严查一切贪腐、欺压百姓之举!同时,配合宋先生,在民间招募所有识字的读书人、有手艺的工匠,朕要开办学堂,教授算学、格物,朕要让他们的手艺,得到最大的发挥!”
    最后,他看向周遇吉。
    “遇吉,练兵之事,不可鬆懈。但你的任务,不仅仅是练兵。”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从新兵中,挑选出最聪明、最忠诚的一批人,成立『军官讲武堂』!朕要亲自给他们上课!”
    “朕要让他们明白,我们为何而战!我们的敌人是谁!我们的目標是什么!”
    “朕要的,不是一群只懂服从命令的兵俑,而是一支有思想、有信仰,忠於朕,忠於明的铁军!”
    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顛覆认知!
    王承恩、吴孟明、周遇吉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帝王。
    虽然不理解,但他们知道皇帝在决定在真定府落脚时,便已经將这些全部都规划好了。
    陛下,这是要恢復先祖之荣光重建大明重新开创万世之基,
    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豪情,在三人的胸中激盪。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扇他们可以获得从龙之功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可是……陛下,”周遇吉压下心中的激动,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范景文的大军兵临城下,我们……当如何应对?”
    朱由检嘴角微扬,神色冰冷。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十里,进入太行山麓的井陘关內。”
    “什么?!”三人齐齐惊呼。
    井陘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后撤到那里固守,確实是万全之策。
    但是……
    “陛下!真定府怎么办?这刚刚分到田地,看到希望的十万百姓怎么办?我们这一退,岂不是將他们,將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都拱手让给了范景文?!”周遇吉急道。
    民心,刚聚拢起来的民心,会瞬间崩塌!
    “谁说朕要把真定府让给他了?”
    朱由检走到地图的另一侧,手指点在了“京师”的方向。
    他眼中透著近乎疯狂的狠戾。
    “范景文不是要真定府吗?朕给他。”
    “朕,要他的老家!”
    一股寒气,从周遇吉三人的脚底,直衝天灵盖。
    三人望著皇帝,只觉他行事狠绝,令人心惊。
    这位陛下,他要……他要趁著北方防务空虚,回师……偷袭京师?!
    不!
    盯著京师的,还有另外一只猛虎。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卫探子,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地跪地稟报。
    “报——!”
    “八百里加急军情!”
    “三月初,流寇李自成……已於十九日,攻破京师!”
    “京师……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