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嘉先用工坊垣墙上的麻布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县丞印,端量一番,咽了口口水,这才递还给了扶苏。
    他后退半步,贯手行礼,隨即发问道:
    “敢问墨鳶工师,为何夜深之时前往?可是有什么事?”
    扶苏摆手,先是依著檣,细细地喘匀了气,这才挺起身来,隨即递给他那几枚从胡人手中获得的半两钱。
    “无碍,只是想问下,这几枚半两钱,是否由阳周工坊所制?”
    工匠嘉用他那满是茧子的糙手接过,默然不语。
    他动作很慢,一步步挪到了灯笼下,借著亮光,端详起来。
    “应当是工坊新制,回稟墨工师,这半两钱又不是兵器,没有留名之处,不过...”
    他的声音古井无波,似乎又带著点颤音。
    “不过什么?”扶苏催道。
    “这钱是真好,若是给下人一个时辰...”
    他睨了扶苏一眼。
    “半个时辰!便能给上官一个说法!”
    扶苏摆手,示意那工匠赶紧去办,他则靠在墙上,歇息起来。
    一坐下,便已然感觉双腿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他顾不得想太多,隨即从怀中摸出在狱中胡人尸身上拿出的肉乾,刚想要咬下去,才发现上面居然是涂了一层黑褐色的膏脂。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种黑膏脂,扶苏恰好在几个时辰前见过。
    正是那胡人千骑长的箭上抹过,乃是乌头毒。
    就连闻起来的草木碱味,也一模一样。
    好嘛。
    他隨即將肉乾丟到身旁,像是不解气般,狠狠地跺进泥里。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那边军的苏角也在赶往县寺,打算核查他的身份,不知道姜娘能否应对。
    看那天色,已经过了凌晨,他甚至还没找到胡人们究竟在哪。
    就连那半块虽然有些凉,但颇有嚼劲的蒸饼,也在勒马时不知道被丟到哪里去了。
    一桩桩事情,如同铅坠一般,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真的无比漫长的一天啊。
    不过...
    这夜色,是真美啊。
    扶苏呆呆地抬起头,仰望著天空。
    夏末的夜空澄澈得像洗过一般,没有一丝云。一条河横亘在天顶,从东北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西南,密密麻麻的星子挤在一起,泛著朦朧的白光,像一条发光的砂砾铺成的路。
    银河。
    就在那个瞬间,扶苏只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
    他依稀想起小时候父母曾在深夜把他喊醒,让他用蓬鬆的睡眼,看一看夜色中的银河。
    而如今时隔两千多年,他又一次仰望这片浩瀚星宇。
    “我...回家了...”
    扶苏喃喃道,一股气力在此刻涌进了他的心中,只是有点酸酸的,扎扎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突然听到那工匠嘉正在唤他。
    “工师?”
    不知什么时候,工匠嘉端著一碗酒,站在他身旁。
    扶苏抬头,接过碗,低头闻了闻,一股熟悉的气味,赫然涌上心头。
    “工师深夜来访,工坊也没什么能招待的,只得热一碗酒,给工师解解乏。”
    两行眼泪从扶苏脸上滑下来,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只得擦了擦眼眶,声音有些哽咽:
    “我没事。你去忙吧。”
    工匠嘉看了看他,正欲落泪,也不明就里地转过身去。
    扶苏隨即拉开衣襟,把酒沾了一点在下巴上,大口吞咽著口水,沿著酒洒了一些在儒袍上,剩下的倾在地上,这才用半哭半笑的腔调,拍了拍工匠嘉的肩膀。
    这便是他后世在工地酒局中练就的本领,一杯酒灌下去,旁人看来是痛口豪饮,实则滴酒未进。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就在刚才,扶苏刚要喝那碗酒的时候,忽然发现酒碗凑近时,那股先前接触过乌头熟悉的草木涩味又飘了上来。
    若是平常,他肯定毫不犹豫地饮下,可就像是老天爷跟他在开玩笑一般,恰好先让他拿出了毒肉乾,先给他示了一警,竟阴差阳错地提醒了他。
    那块险些要了他命的毒肉乾,反而救了他一命。
    “工师?”
    工匠嘉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碍。”扶苏微闭双眼,摆了摆手,“你去接著看那铜钱,我在此处,歇息片刻。”
    他隨即晃晃悠悠地起身,走到一旁的陶罐旁,依著屋舍的墙,坐了下去,微微闭眼,脑海中还在回忆著这工师嘉咽著口水,盯著县丞印的表情。
    如今,他没有时间再把这工匠嘉带回县寺,一通审问了。
    唯有在这里將计就计,看看这工匠嘉,想要拿著这县丞印去做什么。
    “倒也...倒也!”
    扶苏一头栽倒在地,县丞大印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陶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工师!工师!”
    他听见工师嘉急匆匆地跑来,捡起了县丞大印,隨即模仿著舍人的样子,四下抓挠著。
    工匠嘉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麻布。扶苏能感觉到有人在摇晃他的肩膀,能感觉到粗糙的手掌拍打他的脸颊,但他没有动。
    他努力让自己软得像一摊烂泥。
    “工师!醒醒!工师!”
    工匠嘉的声音里带著惊慌。扶苏感觉到他的手探到自己鼻下,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急促而滚烫。
    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
    安静。
    然后就听见那工匠嘉抽回了手,捡起了县丞印,隨即橐橐的脚步声响起,像是有人向著工坊深处跑去。
    扶苏伏在地上,把脸埋在夯土的灰尘里,让自己的呼吸儘可能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到三十。
    然后慢慢抬起头。
    工坊的院子里空荡荡的。灯笼被工匠嘉提走了,只剩下一地斑驳的月光。那排棚屋黑黢黢地蹲在那里,陶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沉默的鬼。
    扶苏爬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他顾不上,只是脱下裳裙,只留褌裤,以免碰倒什么,然后把两套验传分开装好。
    隨即猫著腰,贴著墙根,朝工匠嘉消失的方向摸过去。
    工坊比他想像的大。穿过棚屋,后面还有一进院子。院墙比前院低矮,夯土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墙角堆著几捆乾柴,旁边是一口井,桔槔上的麻绳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工匠嘉的身影消失在井旁一扇小门里。
    扶苏屏住呼吸,悄悄摸到井边。那扇门是木头的,门板已经糟了半边,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屋里堆满了陶罐和竹简,只有屋子正中摆著一张髹漆桌案。桌案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跳动著,把屋子照得明暗不定。
    “放了吾子,能帮你们出城。”
    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扶苏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猛地一沉。
    屋角蹲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蜷缩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他隆起的鼻樑、深邃的眼窝,在油灯的光里格外分明。
    是个胡人。
    正在用生硬的雅言回道:“怎么,你找出什么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