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凉。
    墨鳶自將熄的篝火旁拿起短剑,远处輜车的轮廓在月色下缓缓移动,车轮声轔轔传来。
    她望著远处黑漆漆的城门,擦乾眼泪,站起身来。
    “我要回去。”
    她轻声说道。
    “回去?”昌一愣,“可公子说...”
    “公子未必全知,他也可能有没考虑周全的部分。”墨鳶束好头髮,摇了摇头,“如今,姜娘在城內为公子拼命,为何我就只能留在此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褡褳。
    火药还存在里面。那是她亲手配製的,是扶苏教她的,是从东里一路带到阳周的。
    “这是今夜为数不多进城的车,待到下一辆就不知是何时了。”
    墨鳶望了一眼高悬於空中的皎月,隨即紧紧攥住了褡褳,递给了平。
    “可那验...”
    “还有隶臣妾的验。”
    墨鳶深吸一口气,把手拢在嘴边,朝著輜车的方向喊了一声:“喂!”
    车轮声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她顾不得许多,提起裙角,就往小径上跑了起来。
    跑出几十步,輜车终於缓缓停下。赶车的人回过头,火把的光映出一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
    居然...是茅?
    茅也眯著眼看见了她,忽然“咦”了一声。“恆先生呢?”
    墨鳶顾不上解释,只是贯手行了一礼:
    “公士茅,我要进城。能否捎我一程?”
    茅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夫人,宵禁还没解。我这车是给县寺送木材,有公文在身,但...”
    他突然顿住了,隨著蒙恬的身影逐渐走进了火光之中,茅也看清了那夜色中的高个士伍,並非是扶苏。
    墨鳶没有说话,只是从褡褳里摸出那枚隶臣妾的验,递到他面前。
    在火光下,木牘上的字跡依稀可辨。
    “恆先生...他有危险?”
    茅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凝重。
    墨鳶点了点头。
    茅看了一眼蒙恬,又看了看她,缕著鬍鬚笑了起来。
    “真是昊天上帝有眼!上车上车,喜儿的命是先生救的,老朽这的恩情,终於也能报了!”
    墨鳶贯手一礼,正要上车,身后传来平的声音:
    “夫人且慢。”
    平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他转向蒙恬,蒙恬微微点了点头。
    隨即,平上前两步,將褡褳递给了墨鳶,声音很轻:
    “夫人,火药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墨鳶看了一眼平,隨即平静地点了点头。
    毕竟,她知道自己无权要求平用命来换扶苏,她也只能做她自己该做的事情。
    平只是苦笑,脸色在輜车火把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轻鬆。
    “夫人误会了,若是之前没有蒙恬將军,平刺杀那內史腾,还需要火药。如今有了蒙恬將军,平自信能接近那內史腾,自然也不需要此物了。”
    墨鳶愣了一下,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平已经伸出手,按在她攥著褡褳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带著篝火余烬的烟气。
    “夫人,主公的命,就拜託给夫人了,这火药,自然拿去,以防万一。平虽然见识了主公的仁义,可今日才得知主公的身份。终归...国讎家恨...终归无法向主公尽忠,也请夫人代为向主公致歉。”
    墨鳶的手微微一颤。
    平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
    “所以,这火药,该夫人拿去用。替我,替主公,炸出一条路来。”
    墨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平看著昌。
    后者隨即会意,从腰中抽出了弒君剑,双手奉上,递给了平。
    “也请军师保重,章昌有命在身,需护工师周全,她去哪里,章昌便要跟到那里,只能在这里给军师行礼了。”
    平再度后退半步,衝著墨鳶和章昌躬身,深行一礼。
    “城中亦是刀山火海,若是主公和夫人在內史腾抵达之前还未能出城,平自信能够帮主公和夫人再爭取个把时辰。至少,绝不会让那內史腾活著看到主公的脸。”
    墨鳶点头,隨即深深还礼。
    “敢问军师真名?”
    平一愣,隨即笑道。“就不劳烦主公记掛了,若是主公有朝一日,牵念起来,那平希望主公能够记住的,还是吾家父“平”的这个名字,也算是一段露水君臣之间缘分了。”
    墨鳶深吸一口气,转向了蒙恬。
    蒙恬一笑,抽出短剑,递给了墨鳶。“老臣没有什么能说的,只有一句话请公子妃予以转达,那便是公子真的成长了不少,如有来世,老臣还愿意与公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沉默。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唯有輜车上的火把噼啪作响。
    烧得人心疼。
    墨鳶强压眼泪,牢牢记住了蒙恬和平的告別。
    “走!”她只是默默回头。
    车轮碾过夯土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茅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抽了一下辕马,那匹老马便迈开步子,轔轔向前。
    夯土台上的篝火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隱隱一点红光,像將熄的余烬。
    平和蒙恬就这么站著,看著輜车消失的方向。直道延伸到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土声。
    半晌,平先开口:“將军在边关多年,可曾想过自己有死的那一天?”
    蒙恬摇了摇头:“未曾想过是这样。”
    “怎样?”
    “死在胡人手里,想过。死在战场上,想过。死在咸阳的詔书下,也想过。”蒙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没想过是站在这里,等天亮,等著內史腾,那个曾经在朝堂上也算是有几分熟络的老上司。”
    平沉默了一瞬,忽然问:“將军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公子出来。”
    蒙恬转过头,看著平。火把已经熄了,只剩月光,但月光也足够看清。
    平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很深,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军师这话,问得奇怪。”蒙恬说,“不是公子把老臣从狱里拽出来的吗?”
    “所以將军是以命还命?”
    蒙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在夏末的夜空里清清冷冷地掛著。
    “军师,”蒙恬忽然说,“你可知道,三年前,公子刚到上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平摇了摇头。
    “是个读书人。”蒙恬说,“知书达理,待人谦和,但...是个读书人。坐在军帐里,能跟你讲半天的四书五经,讲到精彩处,眼睛会亮。但出了军帐,看见士卒操练,看见胡人尸首,会皱眉头。”
    他顿了顿。
    “老臣那时候想,陛下把这个公子送来,是让他歷练的。歷练成了,是好事;歷练不成,回去继续做他的公子,也没什么。”
    “但现在呢?”平问。
    蒙恬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平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现在公子能在狱里吼一嗓子,带著一群囚犯,顶著胡人的刀,衝出去,能跟两位夫人携手与共,生死与共,能组织东里的妇孺,共击贼匪,斩下那匪首的头颅。”蒙恬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军师,这样的人,老臣愿意跟著。不是还命,是...想看看,他能走多远。”
    平嘆了口气,望著眼前的蒙恬,无奈道:
    “將军方才那话,说得倒是洒脱。在下可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会为了那暴君的儿子,和另外一个谋逆的秦將站在一起,共同刺杀那內史腾。”
    蒙恬捋了捋鬍鬚,亦是笑道。
    “老臣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六国余孽一起,共同刺杀那內史腾。如此看来,说老臣谋逆,倒也是名副其实,如今老臣只想用公子教给老臣的那句话,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蒙恬噫气,吼出一句秦音。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平略略笑道,喊出一句韩韵。
    “韩卒勇毅,以一当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