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周县,西四閭里。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人定(23:00)
    距离內史腾抵达,还有三个时辰。
    马蹄得得,敲在夯土路面上,声音被夜风撕碎,散在身后。
    扶苏策马沿著北城墙根往东奔。左边是夯土城墙,赭褐色的墙体在月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每隔几丈就有一座凸出的马面,像蹲踞的巨兽,沉默地注视著从他身边掠过的骑影。
    他在脑海中回忆著姜娘摆出的沙盘,要想从西四閭里的民宅,前往位於东三閭里的工坊,最快的办法便是沿著阳周北侧的城墙纵马过去。
    右边是一片片閭里的垣墙,比城墙低矮许多,却同样厚实,同样沉默。扶苏能够想像垣墙的背后,有几户人家窗牖里透出微弱的火光,一闪就过去了,像是夜的囈语。
    他跑得很快。
    不是因为急。是因为这条路太直、太平,马跑起来毫不费力,也是因为他不想停下来。
    不想停下来,是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看见那座城。
    阳周宫。
    它就在前方,盘踞在城东,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外围的夯土城墙比阳周县城的主墙还高出一截,墙顶隱约可见巡逻的士卒,火把的光点缓缓移动,像几颗游荡的孤星。
    扶苏知道阳周宫独立居於城东,被额外的夯土城墙独立保卫起来,在阳周县城中形成了城中城的架构,不与阳周县城往来,里面独立设有閭里,兵帐,仓稟,以及...
    一座宫殿。
    他突然勒住马。
    就那么看著那座城中城。
    城里有他住过的殿宇,有他批过的简牘,有他见过的將领。有蒙恬和他对坐饮茶的军帐,有士卒们操练时扬起的尘土,有那些他曾经熟悉、如今却一片空白的记忆。
    可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座城,那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此刻在他眼中,和任何一座陌生的城垣没有分別。
    原先的他,是这座城的主人。
    现在的他,甚至不敢离这座城太近。
    每一个城墙上执火巡逻的边军士兵,每一个在独立垣墙下出入的將领,都可能认出他的脸。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
    一阵肠胃的飢鸣声音响起,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他摸了摸怀中已经发凉、有些硬的蒸饼,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走进去,跟那高耸的墙壁、执火的兵卒说,说自己就是公子扶苏,然后换一顿带著烤肉的饱饭,好好洗一次热水澡,然后在舒適的绸缎大床上一觉睡到天明,再也不想其他事情。
    之后要杀要剐,隨胡亥去吧...说不定还能看在自己给他背书,承认他是始皇帝钦点的太子份上,能给自己一个富家翁的身份...
    扶苏嘆了口气。
    从怀中掏出了守丞之印。
    没错,他想当富家翁。
    想要过上混吃等死的日子...
    想要不再风餐露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日子...
    想要安安心心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到天明的日子...
    但...
    不是今天!
    今天他的命,属於在城外等待,为他断髮的墨鳶。
    属於陷於县寺,却依旧相信他的姜娘。
    属於和他一起不问缘由,上山斩蛇的昌。
    属於陪著他大战贼匪的平,还有刚刚救出的蒙恬。
    唯独不属於他自己!
    扶苏隨即郑重其事地从褡褳中拿出一条麻巾,系在了脸上,遮住了自己的脸,確保阳周宫夯土墙上的那些士伍,看不清他的脸。
    他又望了阳周宫上的瓦当一眼,隨即轻踹一脚马身。
    在策马而出的那一刻,他嘴角才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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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周县,周府。
    白日里显得有些阴森的大殿,可到了夜间,却被无数盏油灯照得通亮。
    姬夫人研磨好了墨,提笔在竹简上悬著。
    一滴墨痕滴下,在简上洇开成犹豫的模样。
    “没关係。”她喃喃道,眼神隨之锐利起来,“只是给那巴姜夫人一点教训而已。”
    她並不打算就周博被绑之事前去报官,事情若是摆在明面上,那便失去了斡旋的余地。
    此事不上秤只有四两,若是上了秤,便是一千斤都打不住。
    相反,她需先置书一封,送去上郡郡治。让当地县令与市吏打个招呼,先將巴姜夫人设在此处的丹砂铺子寻个理由封了,然后待到巴姜夫人前去討个说法时,再恩威並使,一方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另一方面让她亲眼看看若是不服从她,会有什么下场。
    这样,她进可攻,退可守,立於不败之地。
    更何况,若是以后巴姜夫人嫁给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这些商贾铺子便是她的嫁妆,可不能凭空便宜了官府。
    如今的她,除了周博之外一无所有,那周博士若是愿意在那咸阳城里寻花问柳,那便隨他去吧。
    她也要像那巴姜夫人一样,把自己的命运,牢牢捏在自己的手心之中。
    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巴姜夫人的才智还是她的金帛铺子,都必须属於她的儿子,周博!
    想到这,她隨即高喊。
    “周博!”
    “母!”周博踉踉蹌蹌地从堂外走了进来,“儿已经睡下了,敢问母上还有何吩咐?”
    “我要再给你父亲修书一封,稟明今日之事。”姬夫人淡淡说道,“你再跟我详细说说,是如何从那排水暗渠的清淤口中脱身的?”
    “回母上。”周博略一行礼。“儿和两个隶臣被绑在清淤口中时,从其中摸到了一把短剑,故而用那短剑割断了绳索,隨即钻出地面,见四下无人,这才脱身。”
    “胡说!那清淤口中哪来的短剑?”姬夫人大怒,拍案吼道。
    “儿...不敢欺瞒母上啊!”周博嚇得一哆嗦,“所言...句句属实!儿这还带著那把短剑呢!”
    他隨即上前,递上了短剑。
    姬夫人皱起了眉头。
    兵刃朴钝,还沾著锈跡,饰著骨器,饶是她这种妇道人家都能一眼看出——
    这...不是胡人的武器吗?
    联想到今日城中发生的大事,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母上为你收起来,记住,切不要再提起此事。”
    她隨即觉得自己的口吻有些太过严厉,她又嘆了口气,
    “博儿,母上为你谋了一桩亲事,那女方身份虽是商贾。可母上看过,那女子有勇有谋,家资富裕,对你以后出入庙堂之上有所裨益。”
    说罢,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博,顿时哽住了。
    那孩子的脸上居然...有些惊喜?
    “那母上,吾不需要再顾虑所娶女子身份低微?”
    周博赶忙问道。
    “有助力,自然可以。”姬夫人淡淡说道。
    “那母上,孩儿...想娶一个奴婢...为正妻...”周博咽了口口水,“吾心...”
    姬夫人脸色骤变,又惊又怒,愤然起身,掀翻了桌案,带著堂內灯火一阵晃动。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