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周县,城西閭里。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黄昏(21:00)。
    距离內史腾到达,还有四个时辰。
    夏末的天,终於黑了下来。
    虽然宵禁早在一个时辰之前便已开始,可直到日落,举著火把的郎官才走上街头。
    隨著二更的更鼓在街头响起,整个阳周县城再没有了白日的热闹,陷入了一片死寂。
    扶苏则依在逆旅那被夏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垣墙上,身旁是两个怀抱军弩的县卒,以及手持短剑的奔警兵。
    还有从狱中主动请缨的前囚徒“怒”,以及佐吏堪。
    相比於林里、东里这种乡下逆旅,阳周县內的逆旅只有一宇二內,即一间厅堂、两间內室,共三间房,与城中寻常的黔首住宅並无两样。
    这也给扶苏带人將其团团围住创造了机会。
    与这逆旅舍人同什伍的黔首也被控制下来,据他们所言,確实见过一个身材高大的胡人入住此处,不过那会已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了,之后也再没人见他再次出来过。
    隔著桑门的枝条,扶苏望著厅堂內那若有若无的火光,深吸了一口气。
    对著旁边的里典吩咐道:“叩门。”
    里典颤颤巍巍地起身,隨即在桑木门上慢慢叩了几下。
    “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是我,里典!”里典强作镇定,按照扶苏刚刚教他的话说道。“有个郡治来的上造,需要在你这投宿一夜!”
    门內安静了一瞬。
    “我这里已有客商,请他换一家吧!”
    扶苏微微瞥了里典一眼。
    里典会意,隨即又喊道:“那还请老丈通融一下,別的逆旅因为城里遭了贼,城门关的商贾太多,都已经住满了,上造公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又是一阵沉默。
    隨即一阵脚步声响起。
    里典微微頷首,向扶苏示意,然后缓缓退到他的身后。
    扶苏攥紧了手中的弒君,微微拔出。
    先前,他便已然叮嘱这些县卒和奔警兵,便以他的喊声和弒君剑出鞘声为號,一齐闯入!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於在门口停下。
    ——咿呀——
    门臼转动,户门缓缓打开。
    “开门!奉命查验!”扶苏猛地窜出,高声吼道,一把將那开门之人扑倒在地,隨即弒君出鞘,猛地架在那舍人脖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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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声骤起,急促不断。
    “锋!”
    他身后持短剑的怒高声吼道,第一个闯了进去,持弩的县卒隨即也往里衝去。
    ——咻!
    哪曾想,一支短箭破空而来,直奔扶苏的胸口而来!
    ——鐺!
    扶苏只感觉颈后风声凛冽而过,冷汗直冒。
    好在自己本著护著那舍人的心,自顾自地將舍人扑倒在地。
    那短箭只是划过扶苏背后的扎甲,在其中一块凸起的甲片上猛地一斜,隨后狠狠插进了身后另外一户的垣墙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颤动。
    “护住先生!”
    怒暴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窜起,短剑横在身前,直扑箭矢来处。
    他猛地撞翻逆旅內室的窗牖。
    室內传来桌椅翻倒的声响,隨即是一声沉闷的痛呼。
    扶苏起身,一把推开怀中颤抖不止的舍人。
    “老丈无意,不必惊慌。”扶苏丟下这句话,提剑便往屋內衝去。
    內室之中,怒已將一人死死摁在地上,膝盖抵住对方后脊,短剑架在脖颈之上。那人隆鼻深目,颧骨高耸,頜下蓄著浓密的鬍鬚,確是胡人无疑。
    “公子,搜到他了!”怒抬起头,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扶苏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环视屋內。
    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像是逃亡之人应有的样子。
    扶苏走到那胡人面前,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
    那胡人抬眼看他,目光中没有恐惧,反而带著一丝嘲弄?
    扶苏盯著眼前这个被怒死死摁在地上的胡人,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太矮了。
    狱中那个胡人领袖,身高八尺有余,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挥刀时那股凌厉的气势,扶苏至今记忆犹新。而眼前这个,虽然也是隆鼻深目,但身形最多七尺,被怒压在地上,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先生?”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可是抓错了?”
    扶苏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剑尖挑开那胡人的衣襟。
    胸口光滑,没有伤口。
    今早在狱中,他那一刀虽然被另一个胡人挡下,但刀尖还是划破了那领袖的衣襟。若是同一个人,胸口必有伤痕。
    “你是谁?”扶苏沉声问道。
    那胡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肉食磨损严重的牙齿,却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佐吏堪从门外挤进来,手里举著一支火把,火光跳动,將屋內照得通亮。他凑近那胡人,仔细端详片刻,突然脸色一变。
    “先生,这人...这人的牙...”
    扶苏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那胡人的门齿和犬齿磨损严重,与今早在狱中验过的那具百骑长尸体如出一辙。
    “也是个百骑长?”扶苏皱眉。
    “不,先生。”堪的声音有些发颤,“您看他的犬齿,磨损程度比那具尸体更甚。这说明他...他比那个百骑长吃肉更多、时间更久。这人,至少是个千骑长!”
    扶苏心头一紧。
    千骑长。
    匈奴的千骑长,统领千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孤身一人住在这间简陋的逆旅里?
    “搜!”扶苏站起身,厉声道,“把这间屋子给我翻过来搜!”
    县卒和奔警兵立刻行动起来。翻箱倒柜,撬开底下铺著的竹蓆,甚至拆了几处夯土檣。
    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幅验传、一些干肉、几枚半两钱,一把短弓,几支短箭,以及一套在换洗的胡服,这间屋里乾净得像是刚刚打扫过。
    扶苏走到窗边,推开瓮牖。
    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夯土垣墙。月光洒在墙头,泛著清冷的白光,並无任何逃跑之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那舍人呢?”
    舍人瘫倒在门框边,脸色灰败,嘴唇发乌,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上吏...救救小人...那胡人给小人喝了什么...让小人听话...不然就不给小人...药!”
    话音未落,那舍人便浑身抽搐起来。
    “搜!”扶苏吼道,可之前那户已经被拔得乾乾净净,哪来的什么解药?
    他心念流转,若是胡人手中有毒,那没道理不往箭上抹啊!
    顿时,扶苏猛地重回室內,抓了一支箭出来。
    “火把!”
    佐吏堪举著火把凑过来,火光跳动,照亮了那支箭。
    箭杆是寻常的柘木,箭鏃却是匈奴人惯用的三棱式,脊线锋利,倒刺狰狞。最要命的是箭鏃根部,有一圈黑褐色的附著物,在火光下泛著诡异的油光。
    “乌头。”佐吏堪倒吸一口凉气,“是乌头毒!”
    扶苏不知道乌头是什么,但他看得见那老者胸口上蔓延的黑线。
    “能救吗?”
    佐吏堪摇了摇头。
    “不好!”扶苏心中又是一惊,他赶忙回头望去那千骑长,只见那胡人亦是浑身颤抖起来,隨即口吐黑血。
    显然,也是活不成了。
    他顿时明白了。
    那胡人所说的那句“巴特尔!下次见面,我必杀汝!”,並不是他的空话。
    这个千骑长,便是他给自己留下的第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