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復三年,五月二十。
    钱传瓘一行终於抵达了长安。
    这座皇城,早已不復当年万国来朝时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萧条。
    街上除了巡视的甲士外,几乎看不到多少人影。
    即便偶尔有,也用充满敌视的眼光看向他们。
    衣衫襤褸,食不果腹,更有些蜷缩在角落,形如枯槁,生死难辨。
    这是与南方完全不同的景致。
    哪怕是在润州,横徵暴敛、搜刮財富的安仁义治下,也没有长安城这般的萧索。
    沈文昌脸色难看,低声对钱传瓘道:“郎君,这长安帝都,怎会如此淒凉,就连安帅治所,也不至如此啊?”
    钱传瓘强忍不適,同样也是低声道:“文昌,慎言!”
    沈文昌轻嘆一声,而后再不言语。
    抵达长安的第一件事,並非是去见天子,而是去见另一个重要的人物,朱全忠的另一个侄子,朱友伦。
    朱友伦得知钱传瓘的到来后,表现得极为热情。
    “这位便是宣州来的钱郎吧?果真一表人才!”他笑容灿烂,说话间,便走到了钱传瓘的面前,笑的极为灿烂。
    朱友伦身高八尺,皮肤略黑,唇上鬍鬚打理的整整齐齐,非但不邋遢,反而多了几分英武,妥妥一个阳光型大帅哥。
    “这位便是宣州来的钱郎了吧?”朱友寧热情大方道,“果真是一表人才!”
    钱传瓘对这份热情始料未及。待沈文昌通名后,朱友伦脸上惊喜更甚。
    “李振在长安时,便常与我提起钱郎与沈君!”不待钱传瓘开口,朱友伦已兴致勃勃道来,“他说杜彦之去大梁,当著他面赋诗,可把某羡慕坏了!不想他口中遗憾不曾见到的『宣州双璧』,今日我却能得见!”
    朱友伦高兴道,“某虽然忝居寧远军节度使,麾下万人,可是那些人最多就是陪我打打马球,能陪我饮酒作诗的,一个都没有。”
    至此,钱传瓘心下恍然。这朱友伦看著是员悍將,內里竟与李振相似,是个好文雅之人。
    钱传瓘不由再次感慨,带上沈文昌,果是明智之举。
    在此时的长安,说话顶用的绝非大明宫中的天子,亦非那位正忙於“重建六军”的宰相崔胤,而是眼前这位年方二十的阳光开朗大男孩。
    如果能与朱友伦打好关係,此行也就完全稳妥了。
    “钱郎会打马球吗?”
    钱传瓘脸上略带歉意,“下官生於江南,实在比不得使君在中原驰骋,並不擅长此道。”
    “这有何难!”朱友伦浑不在意,“待钱郎事了,某带你耍上几回便会了!”他拍了拍钱传瓘肩头。
    又笑道:“我见钱郎便觉投缘,有心亲近。钱郎何必总如此客气?我虚长几岁,唤我一声『友伦兄』便是!”
    “友伦兄!”钱传瓘从善如流,直接唤道。
    朱友伦高兴道:“今日某又多一弟矣!”
    ……
    大明宫。
    李曄坐在上位,穿著赤黄色的圆领宽袖袍衫,腰间束著玉带,掛著蹀躞带,神色麻木。
    下首椅中,坐著的男人身形匀称偏瘦,背脊笔直,蓄著八字鬍,双目炯炯,眉宇间常锁著一缕忧色,儼然忠勤体国之臣。
    只是口中的话,听起来就不是那么忧国忧民、忠君体国了。
    “钱粮铁器若仍不足,加税便是!”崔胤语气带著些许不耐。
    京兆尹郑元规小心翼翼道:“崔相公,只是怕將那些贱民榨乾了骨头,也榨不出来几两油水了。”
    御座上的李曄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宛若一尊泥塑。
    崔胤“嘖”了一声,目光转向御座道:“重建六军,乃关乎天子威仪、朝廷体统之大事。天子岂可置身事外,全然无动於衷?”
    所谓“天子六军”,乃指由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这六支禁军构成的中央宿卫,合称“北衙六军”,是皇室的武力象徵。
    李曄的心绪其实也並非全无波动。
    但是他实在信不过崔胤,或者说根本就不敢相信崔胤。
    六军重建又能如何?
    出手重建六军的这位宰相,是朱全忠多年的至交好友,是朱全忠在朝中的代理人。
    突然这位代理人告诉你,我觉得天子手里不能没有兵,中央不能没有权威,现在我要帮你重建兵马,恢復中央权威。
    这你敢信?
    朱全忠能让你做成此事?
    听到崔胤提及自己,李曄这才开口说话:“內帤之中,尚有些许积存。崔相公若不嫌微薄,便一併取去用吧。”
    听到李曄提及“內帑积存”,崔胤嘴角流露出些许嘲弄。
    “陛下肯出內帑,心意臣领了。只是杯水车薪,於重建六军之大事,不过聊作点缀。”
    “如今长安凋敝,税赋难征,强取恐伤民力,反为不美。臣倒有个计较,长安佛寺眾多,铜像、钟磬堆积。这些物件,本是身外之物,於国於民无甚大用。
    不如暂且取来,熔铸为兵器甲冑,以实军备。待日后府库充盈,再为重塑金身,广结善缘不迟。此乃权宜变通之计,为的是朝廷武备,想来佛祖慈悲,亦能体谅。”
    李曄心头却是一震。
    倒不是说他觉得崔胤的想法有多离经叛道,而是他从崔胤的行为,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
    崔胤竟在想方设法自行筹措军资?
    没有立刻向汴梁求援,更没有找朱全忠要支持!
    假如崔胤是在替朱全忠办事,怎么可能会自己劳心劳力,去筹措军资而不求助朱全忠?
    难道说,这支正在重建的“天子六军”,並非完全是朱全忠的提线木偶,崔胤此举,真有几分是为朝廷、为天子打算?
    但崔胤与朱全忠的关係天下皆知,李曄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有些可笑,但还是忍不住生出三分希望来。
    “崔相思虑周详,一切便仰赖崔相主持。”
    就在这时,一名黄衣小宦官碎步急入,跪地稟报:“启稟陛下,崔相公,宫门外有使者来报,寧国军节度使田頵,遣其婿钱传瓘,並判官沈文昌,押解本年贡赋,已至长安,请求覲见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