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八爷那辆轿车在街上一路飞驰,溅起了半米高的泥水。
    常八爷此时正坐在后排,左臂上的枪伤虽然被方舟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但手臂上传来一阵阵的剧痛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微微偏过头,看著坐在一边的方舟,这个年轻人前脚在舞厅里杀了这么多人,眼下坐在车里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方舟,阿拉心里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八爷,您都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了,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有话您吩咐。”
    常八爷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打探:
    “儂这身手,阿拉今天是彻底服帖了,可是儂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就在舞厅二楼的卫生间?就好像......儂一早就知道阿飞要对我动手?”
    方舟听到常八爷问他这个,脸上倒是带了几分不在意:
    “不瞒您说,因为我也盯了他好几天了。”
    常八爷闻言一愣:
    “儂盯他做什么?”
    “这就得从前几天说起来了,他带著几个手下,大半夜往杀猪的作坊里搬了好几个木箱子,上面还印著藤井杂货铺的字號。”
    听到藤井两个字,常八爷恨恨的咬了咬牙。
    “他临走的时候还叮嘱我们,说箱子比我们的命还值钱,不能打开,您猜怎么著,我这人打小就手欠,他一走我就给箱子翘了。”
    常八爷听到这里多少也是明白了一些:
    “里面是红丸?”
    “可不就是红丸,阿飞打著您八爷的旗號,背地里在自己场子里卖日本人的红丸,我知道这事小不了,所以这几天得空我就来看看他的底细。”
    方舟顿了顿,继续说到:
    “今天晚上,我本来打算再去摸摸底,结果一看门口掛著休业的牌子,我就琢磨今天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刚混进去走到二楼,就听到您在里面骂娘呢。”
    常八爷听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有一丝后怕,但更多的还是对方舟的感激。
    “方舟,儂真是天兵下凡,救了阿拉这条老命啊!”
    常八爷用自己的右手用力地拍了拍方舟的肩膀:
    “阿飞这个白眼狼,阿拉瞎了眼,养虎为患,今天要不是儂在,这把老骨头算是交代在小东洋手里了。”
    说到这里,常八爷往方舟身边凑了凑,语气变得郑重:
    “方舟,阿拉之前在得月楼说过的话,绝对算数,阿飞既然似了,他的场子得换个主事人,只要儂愿意,就来接他的场子,阿拉亲自开香堂,收儂做徒弟。”
    常八爷说到这里,眼神里都带了几分欣赏:
    “到时候儂就是万字辈的身份,在上海滩,这个身份走在南京路上都能挺起腰板的,比阿飞那小赤佬还要高一辈。”
    常八爷自信方舟肯定会心动,在上海滩,一个万字辈可是能让一堆人抢破头的招牌。
    只要方舟肯点头,从明天起,他在这十里洋场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字號,坐拥百十个小弟,过上日进斗金的日子不在话下。
    可方舟听完,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摆了摆手,没心没肺的笑著说到:
    “八爷,您快饶了我吧,我这人散漫惯了,还是那句话,万一哪天一不留神坏了您的规矩,谁都不好看。”
    “你这......”
    常八爷没想到自己拋出的橄欖枝竟然被方舟拒绝的如此乾脆。
    “方舟,那儂在上海,到底想奔个什么前程?”
    他看著方舟,忍不住问到。
    “我没什么野心,就是想开个酒店旅馆,做点正经买卖,安安稳稳的当个老板,所以刚才,我才说让您帮我找个合適的地界。”
    常八爷闻言笑了一声:
    “开旅馆?这十里洋场,做正经买卖可比捞偏门难多了,这开旅馆,上上下下打点,盘店面,装修,那可都得有真金白银,你手里有多少本钱?”
    方舟想了想,隨意地报了个数目:
    “也没多少,现在手头满打满算一万七千多美金吧。”
    常八爷听到这里心里也不免暗暗一惊,在现在这个世道,一个从北平逃难过来的,在闸北杀猪的年轻人,隨口就能报出这种家底?
    常八爷看著方舟波澜不惊的样子,他心里彻底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肯定是大有来头。
    既然对方不愿显山露水,他自然也不会继续多问了。
    “既然方先生有这笔本钱,那在上海滩盘个像样的旅馆,倒也不是难事,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相中的地段?”
    方舟想起了之前小五子带回来的消息:
    “倒还真有个地方,我有个兄弟去法租界转了一圈,霞飞路那边有个白俄人开的小旅馆,上下三层,说是著急出售,就是价有点高,要三万美金。”
    “霞飞路?白俄人的旅馆?三万美金?”
    常八爷的眉头走了起来,他那张常年混跡江湖的脸上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怎么了八爷?是不是太贵了?”
    “儂是北方来的,不晓得上海滩的行情。”
    常八爷摇了摇头:
    “法租界的霞飞路,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別说是三层旅馆,就连个临街铺面都不止这个价,这哪是转手,这就是在当街撒钱,这里面肯定有花帐。”
    他沉思了片刻,隨后说道:
    “方先生,这件事儂先不要著急落定,法租界那边明天阿拉拍几个机灵的人,先去把哪家旅馆的底细给你盘一盘,等打听清楚了再说。”
    “成,那就劳烦八爷费心了。”
    两天后,闸北的弄堂里。
    “哎呦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哎,这上海的黄梅天是真要命,你说它下雨就下雨吧,还偏要闷著你,弄得这身上黏黏糊糊的。”
    刘三儿光著膀子,靠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个蒲扇死命的扇著。
    “行了三哥,你省点力气吧,越扇越热。”
    小五子一边说著,一边拿著一块湿布,正仔细的擦著自己那双黑色皮鞋。
    方舟听著刘三儿的抱怨,头也不抬的说到:
    “刘爷,你要是实在閒的蛋疼,就赶紧去捯飭捯飭自己,换身体面的衣服,一会儿咱们出去一趟。”
    小五子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舟哥,是不是白俄人那家旅馆有路子了。”
    方舟点了点头:
    “常八爷派人过来,一会儿陪咱们去探探底。”